清晨六点,西山被雾气笼罩。
沈听澜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婉转的鸣叫,而是一种执着又聒噪的“啾啾啾”,像在催债。
她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脖子和腰发出“咔咔”的抗议声。硬板床睡一夜的效果,堪比去正骨医院做了一次全套理疗。
“早啊。”她对墙角那只壁虎说。
壁虎趴在昨晚的位置,尾巴一摆一摆,像是在回礼。
沈听澜简单洗漱——画廊后间有个小卫生间,水龙头流出的水是锈黄色的,放了五分钟才变清。镜子是那种老式的椭圆镜,边缘的镀银已经剥落,照出来的人像有点变形,像哈哈镜。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二十二岁,眼角还没有细纹,眼底还没有被仇恨浸透的疲惫。
“挺好,”她对着镜子说,“至少皮肤状态比上辈子好。”
换上一身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沈听澜推开玻璃门。山间的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晨露的味道。街道上已经有人走动,大多是早起上香的老人和摆摊的山民。
斜对面茶馆二楼,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坐在窗口,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份报纸——但报纸是昨天的,而且他拿反了。
沈听澜假装没看见,转身在画廊门口挂上“营业中”的牌子,然后从柜台下搬出一个小木架,把昨晚清理出来的几件东西摆上去:清末青花小碟、民国粉彩茶杯、仿八大山人画作。
最后,她把那只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盘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木架最显眼的位置。
阳光正好照在盘子上,青花的颜色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缠枝莲纹舒展生动,像下一秒就会从釉面里长出来。
摆好东西,沈听澜搬了把藤椅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本从纸箱里翻出来的旧书——《景德镇陶录》,民国版本,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
她翻开书,开始看。
不是做样子,是真看。前世她在周家那十年,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读完了周家藏书楼里所有关于古玩的典籍。现在重读,有种老友重逢的亲切感。
“小姑娘,这盘子怎么卖?”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听澜抬起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素色居士服,手里拿着串佛珠,应该是刚从山上的寺庙下来。
“您看中了?”沈听澜合上书。
老太太俯身细看盘子,眼睛亮了:“这青花发色真好,是老的吧?”
“明代中期,景德镇民窑。”沈听澜起身,从柜台里取出放大镜递过去,“您看这铁锈斑,自然沉淀。还有这釉面的橘皮纹,仿不来的。”
老太太接过放大镜,看了半晌,点点头:“是好东西。多少钱?”
沈听澜报了个数:“八万。”
老太太手一抖,放大镜差点掉地上:“多少?”
“八万。”沈听澜面不改色,“市场价。如果您上拍卖行,加上佣金可能要到十万。”
老太太把放大镜还给她,摇摇头:“太贵了太贵了,我就是买个摆件放佛堂……”
她转身要走,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盘子,眼神里满是舍不得。
沈听澜也不挽留,只是重新坐下,继续看书。
一上午,来了三四拨人。有游客问那对民国茶杯,沈听澜说“不单卖,要买买一对”——虽然那俩童子根本不是一个故事里的。有中年男人看中那幅仿八大山人,沈听澜直接说“这是仿的,落款都写着‘仿个山人’呢”,对方讪讪走了。
直到中午,那只青花盘还摆在木架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斜对面茶馆二楼,鸭舌帽男人打了个哈欠,掏出手机发信息:“一上午没开张,看来沈小姐生意不行啊。”
信息很快回复:“继续盯着。”
男人撇撇嘴,又要了一壶茶。
下午两点,太阳正烈。
一个穿着POLO衫、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额头冒汗,不停地用手帕擦着。
“老板,有没有凉白开?”他一进门就问。
沈听澜指指柜台上的热水壶:“自己倒。”
男人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这才有闲心打量画廊。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小物件,最后落在青花盘上,定住了。
“这盘子……”他走近细看,“有点意思。”
沈听澜放下书,走过来:“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盘,景德镇民窑。”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俯身看了足足五分钟,期间用手指轻轻叩击盘沿,又对着光看釉面。
“东西是对的。”他直起身,看向沈听澜,“开个价。”
“八万。”
男人笑了:“小姑娘,你这就不实在了。民窑的东西,又不是官窑,值不了这个价。三万,我拿了。”
沈听澜也笑了:“先生,民窑和民窑也不一样。这盘子画工精细,青花发色沉稳,保存又完好,放市面上绝对不止三万。您要是真心想要,七万五,最低了。”
“四万。”男人加价。
“七万。”
“四万五。”
“六万八。”
“五万!不能再多了!”
沈听澜摇摇头,伸手要把盘子收起来:“那算了,我再等等。”
“哎哎哎!”男人按住她的手,“六万!六万总行了吧?”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问:“您买这盘子,是送人还是自己收藏?”
男人一愣:“送人。领导喜欢这些老物件,下个月他生日……”
“那您更不能买便宜的了。”沈听澜认真地说,“您想想,您领导要是懂行,一看这盘子就知道值多少。您花六万买个值八万的,领导会觉得您有眼光,会办事。您要是花五万买个值八万的……”她顿了顿,“领导可能会觉得,您是不是在别处省了钱?”
男人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一层。
“再说了,”沈听澜补充,“送礼讲究个体面。这盘子摆出来,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领导脸上有光,您这礼就送到心坎上了。”
男人沉思片刻,一咬牙:“六万五!我现金没带够,得去取钱。”
“可以。”沈听澜微笑,“我给您留着。”
男人匆匆离开,说是去山下银行取钱。
沈听澜把盘子收回柜台,重新坐下看书。
斜对面茶馆二楼,鸭舌帽男人目睹了全程,又发信息:“好像要开张了,有个男的看中了个盘子,说是去取钱。”
信息回复:“什么盘子?”
“青花的,看着挺旧。”
“盯紧。”
二十分钟后,POLO衫男人回来了,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走进画廊。
“钱在这儿,六万五,你点点。”
沈听澜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一沓沓的百元钞票,整齐捆着。她没细数,只是抽出一沓看了看真伪,然后点头:“没问题。”
她把盘子仔细包好,装进一个旧纸盒,又塞了些泡沫纸。
“小心拿,别磕着。”
男人接过盒子,如获至宝,匆匆走了。
画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听澜提着塑料袋走到后间,锁上门,开始数钱。六万五千块,一分不少。
她把钱收好,留出一千放在柜台抽屉里做零钱,其余的装进背包。
回到前厅时,她看了眼斜对面的茶馆。鸭舌帽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注意这边。
沈听澜想了想,从柜台下翻出一块硬纸板,用毛笔写了几个大字:“今日有喜,全场八折。”
然后把牌子挂了出去。
挂完牌子,她搬着藤椅坐到门口,继续看书。但这次,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午四点,陈老头又来了。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手里拿着竹烟杆。不过这次,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老远就闻到香味。
“丫头,吃饭没?”他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放。
沈听澜合上书:“还没。”
“那就对了。”老头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烤得焦黄油亮,“后山自己种的,比市面上的甜。”
他掰了一半递给沈听澜,自己拿着另一半,也不怕烫,大口吃起来。
沈听澜接过,咬了一口。确实甜,软糯香甜,还带着柴火烤的焦香。
“盘子卖了?”老头边吃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卖了。六万五。”
老头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六万五?你倒是会卖。”
“对方是买来送领导的,我帮他算了一笔人情账。”沈听澜平静地说,“他觉得值。”
老头笑了,露出那几颗黄牙:“行,有点你爷爷当年的样子。他当年卖画,从来不跟人讲价,就一句话:这画值这个数,你要觉得不值,就别买。”
他三两口吃完红薯,抹抹嘴,从布袋里又掏出个东西——这次是个木盒子,巴掌大小,黑漆漆的,看起来有些年头。
“这个,你看看。”
沈听澜打开盒子。
里面是块玉佩,白玉质地,雕着云纹,中间有个圆孔。玉质温润,但表面有土沁,边缘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
她拿起玉佩,对着光看。玉质细腻,油性好,雕工是明代典型的粗犷风格。土沁自然,不是做旧的。磕碰的痕迹也老,边缘已经磨圆了。
“明代白玉云纹佩,和田料,做工一般,但料子好。”沈听澜判断,“市场价……两万左右。”
老头点头:“眼力不错。这玉佩,三千卖你。”
沈听澜这次没犹豫,从柜台抽屉里数出三千现金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然后把玉佩盒子往她面前一推:“归你了。”
“您这次不让我赊账了?”沈听澜问。
“你都有六万五了,还赊什么账。”老头敲敲烟杆,“再说了,这玉佩是我昨天在鬼市捡的,花了两百。转手卖你三千,我赚了。”
沈听澜笑了:“那您还挺实在。”
“那是。”老头理直气壮,“做买卖嘛,该赚就得赚。不过丫头,我提醒你一句。”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这画廊,对面茶馆二楼那个人,盯你一整天了。”
沈听澜神色不变:“我知道。”
“你知道?”老头挑眉。
“从昨天我到这里,他就在了。”沈听澜平静地说,“应该是周家派来的。”
老头眯起眼:“周家?周慕白那小子?”
“您认识?”
“哼,怎么不认识。”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周家那小子,表面温文尔雅,实际一肚子算计。他爷爷周正廷当年就是个笑面虎,没想到孙子青出于蓝。”
他打量沈听澜:“你跟他订婚宴上闹的那一出,我听说了。干得漂亮。”
沈听澜有些意外:“您消息挺灵通。”
“西山就这么大,屁大点事半天就能传遍。”老头点了烟,慢悠悠吐出一口,“再说了,周家那老太太昨天派人来后山打听你,问我认不认识沈观山的孙女。”
“您怎么说?”
“我说认识啊,沈观山的孙女,那肯定跟他一样,又迂又固执,不懂变通。”老头咧嘴笑了,“不过我喜欢。”
沈听澜也笑了:“谢谢。”
“谢什么。”老头摆摆手,“不过丫头,你得小心。周家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当众打了他们的脸,他们肯定会找回场子。”
“我知道。”沈听澜看向窗外,斜对面茶馆二楼,那个鸭舌帽男人正在点烟,“所以我得快点站稳脚跟。”
老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想不想耍耍他?”
沈听澜转头:“怎么耍?”
老头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沈听澜听完,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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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太阳开始西斜。
沈听澜关上门,挂上“休息中”的牌子,背着背包离开了画廊。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沿着山路往下走。
斜对面茶馆二楼,鸭舌帽男人立刻起身,付了茶钱,跟了上去。
沈听澜走到半山腰的一个岔路口,忽然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狭窄,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光线昏暗。
鸭舌帽男人加快脚步,跟了进去。
小路上没人,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男人跟了大概一百米,突然发现前面的沈听澜不见了。
“人呢?”他四下张望。
竹林中一片寂静。
男人皱起眉,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十米,还是没人。他开始觉得不对劲,转身想往回走。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
他爬起来,发现地上横着一根细细的藤蔓,刚才就是被这东西绊倒的。藤蔓绑在两边的竹子上,高度正好到脚踝。
“谁这么缺德……”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突然,头顶传来“哗啦”一声。
男人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竹编的簸箕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扣在他头上。簸箕里装满了枯竹叶,撒了他一头一脸。
“呸!呸呸呸!”
他手忙脚乱地把簸箕拿掉,吐掉嘴里的竹叶,气得脸都红了。
而这时,竹林深处传来一阵轻快的口哨声,渐行渐远。
男人站在原地,头上顶着几片竹叶,脸上沾着灰,狼狈不堪。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汇报,但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又悻悻放下。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而在他身后几十米外,另一条小路上,沈听澜和陈老头并肩走着。
老头背着手,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沈听澜背着她那个装着六万五千块钱的背包,嘴角带着笑。
“丫头,怎么样?”老头问,“解气不?”
“解气。”沈听澜点头,“不过陈伯,您这机关设得也太……”
“太什么?太幼稚?”老头瞪眼,“我告诉你,对付这种人,就得用这种法子。你跟他讲理,他跟你耍横;你跟他耍横,他跟你讲理。不如直接让他摔个跟头,长长记性。”
沈听澜笑了:“您说得对。”
两人走到后山那棵老槐树下,老头停下脚步。
“我就住这儿,有空来喝茶。”他指指槐树后面的一栋小木屋,“茶叶自己种的,比市面上的好。”
“好,一定来。”沈听澜认真地说。
老头摆摆手,转身走向木屋。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那三千块钱,我明天拿来买米。你记得帮我留着那个青花笔筒,我看着挺顺眼。”
“哪个青花笔筒?”
“就柜台左边第二个展架最下面那个,万历年的,虽然残了,但画工不错。”老头说完,推门进屋。
沈听澜站在原地,愣了愣。
柜台左边第二个展架最下面……她记得那里确实有个笔筒,但蒙着厚厚的灰,她都没仔细看过。
万历年的?
她摇摇头,笑了。
这个陈伯,真是深藏不露。
夕阳西下,她转身往回走。山路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背包里的六万五千块钱沉甸甸的,但更沉的是她心里的那个计划。
第一步,站稳脚跟,完成了。
下一步,该织网了。
而此刻,周家主宅的书房里,周慕白收到了鸭舌帽男人发来的信息:“跟丢了,她在竹林里把我甩了。不过她今天卖了个盘子,赚了六万五。”
周慕白看着信息,轻轻推了推眼镜。
六万五?
他笑了。
他的未婚妻,还真是……总给他惊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