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墨盆浮尸
铜盆里那截梅枝,芽苞裂开的“啪”一声轻响,很细,像冰面冻裂时最浅的一道缝。
可沈昭宁听见了。
萧彻也听见了。
两人谁都没动。
风停了。窗缝那道冷光却没撤,斜斜切进来,照在铜盆边缘——墨红液体泛着铁锈似的暗光,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刚才那一声,是幻听。
可芽苞上那道细缝还在。
红得发黑。
沈昭宁垂眸看着。没伸手碰,也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慢慢收回来,指尖还沾着一点墨红,湿的,凉的,像刚蘸过血。
她没擦。
就那么悬在半空,任它往下滴。
一滴。
落在案角,洇开一小团更深的暗。
萧彻喉结滚了一下,没咽下去。卡在那儿,像被什么硬物堵着。
他终于抬眼,不是看她,是看她左手——那只悬着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指甲边缘泛着淡青,是用力太久、血脉压得紧了的颜色。
他忽然记起,去年冬至,坤宁宫炭火不旺,她抄《女诫》抄到寅时,也是这样悬着手,等墨干,等腕子缓劲儿。
那时他站在屏风后,看了半刻。没出声。
她也没回头。
可那晚之后,尚仪局新拨了三篓银丝炭,再没断过。
他没说是谁批的。她也没问。
——原来有些事,她记得,他也记得。只是谁都不提。
沈昭宁忽然动了。
她转身,走向内室屏风。素绢屏风上那半幅寒江雪渡图,墨色未干处,还浮着一点水汽。她掀开屏风一角,没进去,只侧身,从里面取出一只铜壶。
壶身微烫。
是刚烧开的水。
她拎着壶,走回案前,停在他身侧半尺。没看他,只把壶嘴对准铜盆。
滚水倾泻而下。
“哗——”
墨红液体猛地翻腾,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像一锅熬沸的药汁。那截梅枝被冲得打了个旋,芽苞朝上,那道裂口正正对着水柱。
水砸在芽苞上,裂口没合,反而撑得更开了些。
一点更浓的红,从缝里渗出来,混进沸水,瞬间化开,散成一缕游丝般的雾。
萧彻盯着那缕红雾。
沈昭宁把铜壶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左手——不是擦干净,是把那点墨红,从指尖抹到手腕内侧,抹成一道斜斜的、湿漉漉的印子。
像一道旧伤重新裂开。
“你解带钩,是认输,还是认命?”她又问了一遍。
声音不高,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他没答。
她也不等。
只把右手伸向案头——不是拿笔,不是取笺,是探向那枚玉带钩。
指尖离钩身还有一寸,停住。
他目光跟着她手指,一寸寸挪过去。
她忽然收回手,转而拿起狼毫,蘸了砚池里新磨的墨——浓黑,沉亮,带着松烟气。
笔尖悬着,没落纸。
她抬眼,直直看向他:“你若真认我,就替我,写完这一页。”
他怔住。
她把素笺往前推了半寸。
纸上,“拔了吧”三字墨迹未干,“不许再提她病”六字淋漓如割,梅枝横压其上,青布小包静卧右下,像一枚盖下的印。
——可空白处,还剩大半。
她没说写什么。
只把狼毫,轻轻放在他右手边。
笔杆温润,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是她自己刻的,刀工拙,却深。
萧彻盯着那支笔。
五年前大婚夜,他坐在她床边,看她写婚约。她写一句,他默一句。她写“各守本分”,他点头;她写“不争不扰”,他应声;她写“废后之日,即为解脱之时”,他喉头动了动,没出声,只伸手,替她按住了被风吹起的纸角。
那晚他没碰她。
可他替她按纸角的手,指腹蹭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颗小痣,淡褐,米粒大,藏在薄皮底下,像一粒没落进砚池的墨点。
他记得。
沈昭宁没催。
只把左手腕抬高了些,让那道墨红印子,正正映在窗缝那道冷光里。
红得刺眼。
萧彻抬手。
不是拿笔。
是解下自己左腕上那串紫檀佛珠。
十八子,颗颗圆润,油光内敛。他拇指摩挲着最顶上那颗——珠面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是去年春猎,他坠马时,被马鞍铜扣刮的。
他没戴佛珠进坤宁宫。
是今早出门前,临时套上的。
沈昭宁看着他解珠子。
他把佛珠放在玉带钩旁。
两样东西挨着:温润的玉,沉实的木。
她忽然开口:“你信佛?”
他顿了顿:“不信。”
“那戴它干什么?”
“……压手。”
她眼尾一挑,没笑,却像冰面浮起一道细纹:“压什么手?”
他没答。
她也不问了。
只把狼毫往前又推了半寸,笔尖几乎要碰到他指尖。
他终于伸手。
指尖碰到笔杆的刹那,她左手腕一垂。
那道墨红印子,从冷光里滑出去,隐进阴影。
他握笔。
笔杆微凉。
她没递纸镇。没铺新纸。没研第二遍墨。
就让他,对着那页写满字的素笺,落笔。
他悬腕。
墨珠将坠未坠。
她没看纸。
只盯着他执笔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不是握笔的。
他落笔了。
第一笔,横。
不是写在空白处。
是劈在“拔了吧”的“拔”字上。
墨锋凌厉,直直切进“扌”旁,把那一撇一捺,硬生生从中剖开。
纸面微颤。
她没动。
他写第二笔。
竖。
劈进“发”字心口,从上到下,一划到底。
墨线笔直,像刀。
她呼吸没乱。
他写第三笔。
点。
不是点在“吧”字上。
是点在梅枝芽苞裂口正上方,悬空一点。
墨珠坠下,正正落在那道细缝上。
“啪”。
又一声轻响。
比刚才更脆。
芽苞没崩,可那点墨,像一滴血,渗进了裂缝深处。
沈昭宁忽然抬手。
不是拦他,不是夺笔。
是轻轻按在他执笔的右手背上。
掌心朝下,五指微张,没用力,只是覆着。
他手背一僵。
她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汗意——不是热,是刚烧过水、又擦过墨红的温度。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薄茧,蹭过他手背皮肤。
她没动。
就那么覆着。
三息。
窗外,第一颗星彻底亮了,清冷,孤绝。
她收回手。
他笔尖还悬着。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不是绣梅花那条,是新的,雪白,没一点花纹。
她展开帕子,没擦他手,也没擦自己。
是垫在案上,梅枝下方。
然后,她伸手,把梅枝拈起来。
枝身湿透,墨红顺着她指缝往下淌。
她把它,轻轻放在素帕中央。
芽苞朝上,裂口正对星光。
她没看枝。
只抬眼,看他:“你写完了?”
他喉结一动:“……没。”
“那继续。”
她转身,走向窗边。
推开窗扇。
风立刻涌进来,比先前更冽,带着雪融后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梅林飘来的、极淡的冷香——这次,是她院中那棵老梅的味道,清、苦、韧,不浮不艳。
她侧身站着,肩线绷得直,发髻松的那缕垂在颈侧,被风拂得轻轻晃。
萧彻低头。
看那页纸。
“拔了吧”被劈开,“不许再提她病”被墨线压着,梅枝躺在素帕上,芽苞裂口里,那点墨,正缓缓往里渗。
他忽然提笔。
不是写在纸上。
是写在梅枝上。
笔尖悬在芽苞上方,墨珠将坠。
她没回头。
可她知道他在写什么。
他写了三个字。
很小。
挤在裂口边缘,墨色比纸上更深,像一道新刻的疤。
——“我错了。”
墨迹未干。
她终于转身。
没看枝,没看字。
只走到他面前,仰头。
距离比刚才更近。
他能闻到她发间皂角味,混着一点松烟墨气,还有……极淡的、铁锈似的腥气——是铜盆里那墨红液体蒸腾出来的味道,沾在她袖口了。
她抬手。
不是拂他,不是推他。
是轻轻捏住他执笔的右手食指。
指腹微凉,带着墨痕。
她把他食指,慢慢往下压。
压向那页纸。
他没躲。
指腹触到纸面。
墨痕蹭开一道细线,从“我错了”三字,一直拖到“拔了吧”的“拔”字残骸上。
像一条血路。
她松开手。
他指腹还留在纸上。
她忽然问:“你昨夜摔在石阶上,左膝是不是也磕破了?”
他一怔。
她没等他答,抬手,掀开他左裤脚。
动作干脆,没迟疑。
玄色绸裤卷到小腿肚。
那里果然有一道新伤。
皮肉翻着,边缘发红,没包扎,只胡乱抹了点金疮药,药粉混着血痂,结成一块暗褐色的硬壳。
她盯着那道伤。
没碰。
只把视线,缓缓移上去。
移向他膝盖。
他膝盖骨微微凸起,线条冷硬,像一块没打磨过的青石。
她忽然伸手。
不是碰伤,不是摸骨。
是用指尖,轻轻刮过他膝盖骨外侧——那里有一道旧疤,比新伤淡得多,是少年时练骑射,被马镫铁环刮的。
他浑身一震。
她刮完,收回手,指尖沾了点药粉,灰褐,干涩。
她没擦。
只把指尖,凑到自己唇边。
轻轻一抿。
药粉混着一点血痂的苦腥味,在舌尖化开。
他瞳孔骤缩。
她抬眼,直视他:“疼么?”
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她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
是眼尾松开,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露出一点温热的底色。
“你疼,我就信你。”她说,“可你若连疼都不敢认,那就别怪我,把这坤宁宫,真烧成灰。”
他猛地吸了口气。
不是疼。
是那点苦腥味,混着她唇边一点极淡的、没散尽的蜜饯甜气——不知是哪次苏挽云含过的糖,沾在她袖口,又被风吹到了这儿。
他忽然抬手。
不是抓她手腕,不是拦她腰。
是解下自己颈后那根玄色发带。
带子宽三指,边角磨得发毛,是旧的。
他把它,系在自己左膝伤处。
一圈,两圈,打了个死结。
发带勒进血痂,他眉心一跳,没吭声。
她看着他系带。
等他系完,她才开口:“你若真想留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进骨缝里:“就别让我,再看见你身上,有别人碰过的伤。”
他抬头。
她没躲。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惫,有未散尽的哑,还有一点……她没看清的东西,沉在深处,像墨池底下未搅开的淤泥。
她忽然转身,走向内室屏风。
掀开一角。
里面没床,没榻。
只有一只乌木箱。
她打开箱盖。
里面没衣服,没首饰。
只有一叠纸。
纸边齐整,墨色新旧不一,有的泛黄,有的还带着墨香。
是《别录》初稿。
她抽出最上面一页。
没看内容。
只把它,轻轻放在梅枝旁。
素帕上。
然后,她拿起狼毫,蘸墨。
笔尖悬着。
她没写。
只把笔尖,慢慢凑近梅枝芽苞。
那点墨,还没干透。
她用笔尖,轻轻点在芽苞裂口上。
墨珠滚落。
“啪”。
第四声。
芽苞没崩。
可那道裂口,突然渗出一点更浓的红。
不是血。
是梅枝芯里,最深处的汁液。
红得发亮。
她收回笔,搁在砚池边。
转身,走向门口。
萧彻没动。
她走到门边,停住。
没回头。
只把左手抬起来,摊开。
掌心朝上。
空的。
“你若真认我,”她说,“就跟我,去个地方。”
他没问去哪儿。
只抬脚。
靴底碾过门槛缝里冻硬的雪粒,“咯吱”一声。
他走到她身侧。
她没动。
只把掌心,慢慢翻过来。
掌心朝下。
然后,她抬起右手,用拇指,轻轻按在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颗小痣,淡褐,米粒大,藏在薄皮底下。
她按着它,像按着一个开关。
“跟我来。”她说。
他跟着她,出了偏殿。
天已全黑。
宫灯初上,一盏一盏,像浮在墨池里的萤火。
她没走正路。
拐进东角门旁一条窄巷。
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宫墙高耸,墙头积雪未化,泛着青灰的光。
风被墙挡住,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袖口垂着,露出一截手腕。
他跟在后面半步,目光落在她腕子上。
那颗小痣,在昏暗里,像一粒没落进砚池的墨点。
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
门没锁。
她推开门。
里面是尚仪局西角门。
门后,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
树干虬曲,树皮皲裂,去年腊月初八,他替她拦内务府管事时,袖口沾上的槐树汁,绿的,洗不净。
她走到树下。
仰头。
树冠光秃,枝杈上还挂着几缕没化尽的雪絮。
她忽然抬手,不是摘雪,不是扶枝。
是轻轻拍了拍树干。
“啪、啪”两声。
很轻。
树皮上,浮起一点灰。
她收回手,转身,面向他。
“你记得么?”她问,“你替我拦人那天,树上有只鹊巢。”
他点头。
“巢里有三只雏鹊。”她声音很轻,“你怕我抬头看,会惊了它们,就把手放在我头顶,挡着。”
他喉结一滚。
“你手心有茧。”她说,“蹭在我发顶,有点痒。”
他没说话。
她忽然抬手,不是碰他,是轻轻拂过自己发顶——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她动作很慢,像真有只手,还搁在那儿。
他看着她拂发的手。
忽然抬手。
不是碰她发顶。
是解下自己颈后那根玄色发带。
他把它,轻轻系在她左手腕上。
绕一圈,打了个活结。
发带宽三指,玄色,边角磨得发毛。
她手腕细,发带垂下来,晃了晃。
她没动。
只低头看着。
发带压着那颗小痣,像一道封印。
她忽然开口:“你若真认我,就别解。”
他没应。
只把右手,慢慢抬起来。
不是碰她,不是拉她。
是悬在半空,掌心朝上。
像捧着什么。
她看着他悬着的手。
没动。
三息。
她终于抬手。
不是放上去。
是轻轻按在他掌心。
五指张开,严丝合缝。
他掌心温热,带着薄汗。
她指尖微凉。
两人手掌贴着,没用力,也没分开。
巷子里,静得只剩雪融的滴答声。
她忽然开口:“你若真信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就别怕我,烧了这宫。”
他掌心一收。
没握紧。
只是轻轻裹住她手指。
她没抽。
只把左手腕,慢慢抬起来。
发带垂着,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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