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梅枝,轻轻放在案上。
压在那页写着“拔了吧”的素笺上。
墨迹未干。
梅枝未落。
他站在那儿,没动。
她坐在那儿,没动。
窗缝那道冷光,切进来,照在梅枝上,照在“拔了吧”三个字上,照在他发冠空落落的左侧。
门轴又“吱呀”一声。
不是被推开,是被风顶开的。
那截梅枝在案上微微一颤,芽苞上的光晃了一下,像眨了下眼。
沈昭宁没看枝,也没看他。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小包——边角磨得发亮,针脚细密。和萧彻书案抽屉里那只,一模一样。
她把它放在梅枝旁。
没打开。
只是用指尖,轻轻推了半寸。
布包滑过纸面,停在“拔了吧”三个字右下角,像一枚盖下的印。
萧彻喉结滚了一次,第二次卡住了。
他没动那只布包,目光却钉在上面,像钉进木头里的一枚锈钉。
沈昭宁终于起身。
不是走向他,是绕过案角,走到窗边,重新推开那扇窗。
风立刻涌进来,比先前更冷,带着雪融后的湿气,还有极淡的、未散尽的梅香——不是她院中那棵老梅,是东宫后苑的品种,花期早,香更烈,也更浮。
她侧身站着,肩线绷得直,发髻松了一缕,垂在颈侧,没挽。
“你昨夜摔在石阶上,”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冰面,“是去慈宁宫,还是来坤宁宫?”
他没答。
她也不等。
只把左手抬起来,摊开。
掌心朝上,空的。
“我数到三。”她说,“你不说,我就把这窗棂,连同这扇窗,一起拆了。”
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翻飞,露出一截手腕——白,薄,青色血管在皮下微微跳动。
他看着那截手腕。
像看着一道倒计时的刻度。
“……慈宁宫。”他哑声开口。
她指尖一收,掌心合拢。
“为什么去?”
“贵妃病了。”
“病得重,还是轻?”
“……咳血。”
她顿了顿,忽然转身,快步走回案前,抓起狼毫,蘸墨——不是砚池,是直接蘸了那滴将坠未坠、悬在笔尖的墨。
墨珠滚落,砸在青布小包上,洇开一小团浓黑,像血渗进布纹。
她没停。
笔尖一转,横劈而下,在“拔了吧”三个字下方,再添三笔:
——不许再提她病。
墨迹淋漓,字字如割。
她搁下笔,手指抹过纸边,蹭了一道黑痕,像擦不净的旧伤。
萧彻终于抬脚。
一步,跨过门槛。
靴底碾过门槛缝里冻硬的雪粒,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走到案前,停在她身侧半尺处。
没看纸,没看枝,没看包。
只盯着她抹黑的手指。
她忽然抬手,把那截梅枝拈起来。
枝很轻,芽苞却沉。
她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那点嫩红,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松手。
梅枝落下。
没掉在纸上。
她掌心一翻,稳稳接住。
再抬手时,已将枝尾轻轻抵在他左耳后——那里,有一小片未刮净的胡茬,青灰,扎手。
他浑身一僵。
她没动,就那么抵着。
三息。
风停了。
连窗外枯枝的轻响都断了。
她才收回手,把梅枝放回案上,正正压在“不许再提她病”那行字上。
枝头芽苞,正对“病”字最后一捺。
“你若真信她病重,”她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就不会今早,把暖手炉的套子,揣进袖子里。”
他瞳孔一缩。
她没看他反应,转身走向内室屏风。
屏风是素绢的,绘着半幅寒江雪渡图。她伸手,掀开一角。
里面没床,没榻。
只有一张窄案,案上摆着一只铜盆。
盆里是水。
不是清水。
是墨汁混着朱砂,搅得混沌,泛着铁锈似的暗红。
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皮肤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痕,是去年冬至抄《女诫》时,被砚池边缘硌出的压痕,早褪成浅粉,却仍能看出形状:一道直直的、向下的划痕。
她把梅枝,慢慢浸进那盆里。
墨红液体漫过枝干,漫过芽苞。
芽苞沉了一下,又浮起。
一点红,在暗红里,浮沉不定。
她没搅动。
只静静看着。
萧彻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退。
喉结上下滑动,像吞着什么硬物。
沈昭宁忽然开口:“你记得尚仪局西角门那棵歪脖子槐树么?”
他微怔。
“去年腊月初八,你在那里,替我拦下内务府催炭的管事。”她声音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袖口沾了槐树汁,绿的,洗不净。”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左袖。
空的。
袖口干干净净。
她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是眼尾松了一瞬,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你忘了。”她说,“可我记得。”
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截梅枝,枝头芽苞已被墨红浸透,红得发黑。
“你记不住的事,我替你记着。”她把枝递到他面前,“现在,选。”
他没接。
她手腕不动,枝尖微颤。
“——是把它,带回去,插在她窗前;”她顿了顿,声音压进骨缝里,“还是,把它,烧给我看。”
他盯着那截枝。
墨红顺着枝干往下淌,滴进铜盆,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抬手。
不是接枝。
是解下腰间玉带钩。
“咔哒”一声轻响。
他把它放在案上,压在青布小包上。
玉质温润,钩头雕着云纹——不是苏挽云簪尾那种细若游丝的云,是厚重、盘踞、不容辩驳的云。
沈昭宁看着那枚带钩。
没碰。
只把梅枝,轻轻搭在钩身上。
墨红顺着玉纹爬行,像活过来的血线。
她终于抬眼,直视他:“你解带钩,是认输,还是认命?”
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她等。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第一颗星,刺破铁青天幕。
他喉结重重一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认你。”
话音落。
铜盆里,那截梅枝,突然“啪”地一声轻响。
芽苞裂了。
不是绽开。
是崩开一道细缝。
缝里,没露新蕊。
只渗出一点更浓的红。
像血。
像刚剖开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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