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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废后她不干了

他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梅枝,轻轻放在案上。

压在那页写着“拔了吧”的素笺上。

墨迹未干。

梅枝未落。

他站在那儿,没动。

她坐在那儿,没动。

窗缝那道冷光,切进来,照在梅枝上,照在“拔了吧”三个字上,照在他发冠空落落的左侧。

门轴又“吱呀”一声。

不是被推开,是被风顶开的。

那截梅枝在案上微微一颤,芽苞上的光晃了一下,像眨了下眼。

沈昭宁没看枝,也没看他。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小包——边角磨得发亮,针脚细密。和萧彻书案抽屉里那只,一模一样。

她把它放在梅枝旁。

没打开。

只是用指尖,轻轻推了半寸。

布包滑过纸面,停在“拔了吧”三个字右下角,像一枚盖下的印。

萧彻喉结滚了一次,第二次卡住了。

他没动那只布包,目光却钉在上面,像钉进木头里的一枚锈钉。

沈昭宁终于起身。

不是走向他,是绕过案角,走到窗边,重新推开那扇窗。

风立刻涌进来,比先前更冷,带着雪融后的湿气,还有极淡的、未散尽的梅香——不是她院中那棵老梅,是东宫后苑的品种,花期早,香更烈,也更浮。

她侧身站着,肩线绷得直,发髻松了一缕,垂在颈侧,没挽。

“你昨夜摔在石阶上,”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冰面,“是去慈宁宫,还是来坤宁宫?”

他没答。

她也不等。

只把左手抬起来,摊开。

掌心朝上,空的。

“我数到三。”她说,“你不说,我就把这窗棂,连同这扇窗,一起拆了。”

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翻飞,露出一截手腕——白,薄,青色血管在皮下微微跳动。

他看着那截手腕。

像看着一道倒计时的刻度。

“……慈宁宫。”他哑声开口。

她指尖一收,掌心合拢。

“为什么去?”

“贵妃病了。”

“病得重,还是轻?”

“……咳血。”

她顿了顿,忽然转身,快步走回案前,抓起狼毫,蘸墨——不是砚池,是直接蘸了那滴将坠未坠、悬在笔尖的墨。

墨珠滚落,砸在青布小包上,洇开一小团浓黑,像血渗进布纹。

她没停。

笔尖一转,横劈而下,在“拔了吧”三个字下方,再添三笔:

——不许再提她病。

墨迹淋漓,字字如割。

她搁下笔,手指抹过纸边,蹭了一道黑痕,像擦不净的旧伤。

萧彻终于抬脚。

一步,跨过门槛。

靴底碾过门槛缝里冻硬的雪粒,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走到案前,停在她身侧半尺处。

没看纸,没看枝,没看包。

只盯着她抹黑的手指。

她忽然抬手,把那截梅枝拈起来。

枝很轻,芽苞却沉。

她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那点嫩红,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松手。

梅枝落下。

没掉在纸上。

她掌心一翻,稳稳接住。

再抬手时,已将枝尾轻轻抵在他左耳后——那里,有一小片未刮净的胡茬,青灰,扎手。

他浑身一僵。

她没动,就那么抵着。

三息。

风停了。

连窗外枯枝的轻响都断了。

她才收回手,把梅枝放回案上,正正压在“不许再提她病”那行字上。

枝头芽苞,正对“病”字最后一捺。

“你若真信她病重,”她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就不会今早,把暖手炉的套子,揣进袖子里。”

他瞳孔一缩。

她没看他反应,转身走向内室屏风。

屏风是素绢的,绘着半幅寒江雪渡图。她伸手,掀开一角。

里面没床,没榻。

只有一张窄案,案上摆着一只铜盆。

盆里是水。

不是清水。

是墨汁混着朱砂,搅得混沌,泛着铁锈似的暗红。

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皮肤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痕,是去年冬至抄《女诫》时,被砚池边缘硌出的压痕,早褪成浅粉,却仍能看出形状:一道直直的、向下的划痕。

她把梅枝,慢慢浸进那盆里。

墨红液体漫过枝干,漫过芽苞。

芽苞沉了一下,又浮起。

一点红,在暗红里,浮沉不定。

她没搅动。

只静静看着。

萧彻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退。

喉结上下滑动,像吞着什么硬物。

沈昭宁忽然开口:“你记得尚仪局西角门那棵歪脖子槐树么?”

他微怔。

“去年腊月初八,你在那里,替我拦下内务府催炭的管事。”她声音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袖口沾了槐树汁,绿的,洗不净。”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左袖。

空的。

袖口干干净净。

她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是眼尾松了一瞬,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你忘了。”她说,“可我记得。”

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截梅枝,枝头芽苞已被墨红浸透,红得发黑。

“你记不住的事,我替你记着。”她把枝递到他面前,“现在,选。”

他没接。

她手腕不动,枝尖微颤。

“——是把它,带回去,插在她窗前;”她顿了顿,声音压进骨缝里,“还是,把它,烧给我看。”

他盯着那截枝。

墨红顺着枝干往下淌,滴进铜盆,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抬手。

不是接枝。

是解下腰间玉带钩。

“咔哒”一声轻响。

他把它放在案上,压在青布小包上。

玉质温润,钩头雕着云纹——不是苏挽云簪尾那种细若游丝的云,是厚重、盘踞、不容辩驳的云。

沈昭宁看着那枚带钩。

没碰。

只把梅枝,轻轻搭在钩身上。

墨红顺着玉纹爬行,像活过来的血线。

她终于抬眼,直视他:“你解带钩,是认输,还是认命?”

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她等。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第一颗星,刺破铁青天幕。

他喉结重重一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认你。”

话音落。

铜盆里,那截梅枝,突然“啪”地一声轻响。

芽苞裂了。

不是绽开。

是崩开一道细缝。

缝里,没露新蕊。

只渗出一点更浓的红。

像血。

像刚剖开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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