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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废后她不干了

第 五 章:香囊入炉

雪停了。

可风没停。

坤宁宫偏殿的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张绷紧的鼓面。沈昭宁坐在案前,没点灯。

天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窄窄一道,灰白,冷硬,正正落在她摊开的账册上——尚仪局采买明细。炭三十七斤,烛一百二十支,香五匣,绢三百匹,绣线十二色……字字工整,墨色沉稳。她左手边搁着一支狼毫,笔尖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颤得极轻。

右手边,是那支白玉簪。

簪尾云纹细若游丝,不抢眼,却硌人。

她没碰它。

指尖蘸了茶水,在案角画了个圈。圈里写“云”字。不是苏挽云的“云”,是“云谲波诡”的“云”。写完,她用帕子抹掉。帕子一角绣着半朵梅花,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线头收得极短,看不见一点毛刺。

门外脚步声响起。

不是苏挽云那种慌乱的碎步,也不是宫人垂首屏息的轻挪。是靴底压雪、踩石、过门槛的节奏——稳,沉,带着一股没卸下的力道。

她没抬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又缓缓推开。

萧彻站在门口,玄色常服,腰带束得一丝不苟,发冠端正,连袖口褶皱都熨得平直。可他左肩微耸,右臂垂得比平时低半寸,像是那处旧伤还没好利索,又或是昨夜摔在石阶上,骨头还没缓过劲来。

他没进门。

就站在门槛内,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石像。

沈昭宁翻了一页账册,笔尖点在“绢”字上:“三百匹素绢,户部批文拖了半月。内务府说,若再不拨,春祭时连帷帐都挂不齐。”

他没应。

她等了三息。

没等到回音,也没等到他抬脚。

她终于抬眼。

目光平平扫过去,不惊,不怒,也不软。像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旧瓷器,只问一句:“太子来,是为绢?”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合上账册,搁在案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那是为苏姑娘?”她问。

他静了两秒,点了下头。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她比他矮一头还多。可那目光,不仰视,不俯视,是平视——像两把刀刃,面对面抵着,谁先偏,谁就输。

“她今早来送安神汤。”沈昭宁声音很淡,“我没喝。泼在地上,像血。”

萧彻眼睫一颤。

她盯着他:“你信不信,她不是为送药来的。”

他没否认。

她忽然往前半步。

两人距离骤然缩至一尺之内。

他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松烟墨气——不是熏香,是写字时沾上的。她没用任何脂粉,连护手的桂花油都没抹。可那双手,十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边缘泛着健康的粉。

她抬手,不是推他,也不是挡他,是轻轻拂过他左肩。

他肩头一僵。

她指尖没碰到衣料,只是悬在离他肩头半寸的地方,停了半息。

“这里,”她声音压得更低,“昨夜摔的?”

他没答。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支白玉簪,放在掌心掂了掂:“你若真想留我,就别让苏挽云,再踏进这扇门。”

他呼吸一滞。

她没回头,只把簪子往案上一放,压在《别录》封面上:“你若一边捧着她,一边拦我,那就别怪我,把这坤宁宫,烧成灰。”

他仍没动。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晃了晃。

她忽然转身,从案头取过一叠素笺,铺在砚池旁。没研墨,直接蘸了砚中残墨,提笔就写。

笔锋凌厉,不描不润,三字落纸:

烧吧,我看着。

墨迹未干。

她搁下笔,吹熄案头最后一支残烛。

烛火“噗”一声灭了。

满室昏暗。

只有窗缝那道冷光,切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支白玉簪上,照在“烧吧,我看着”五个字上。

萧彻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走。

风灌进来,吹得那页纸哗啦轻响。

像一面旗,在风里招展。

——

东宫。

苏挽云没回值房。

她站在东宫后廊尽头,靠着一根朱漆廊柱,手指死死抠着柱子上的金漆。指甲缝里嵌着金粉,泛着暗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坤宁宫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白的天,压着宫墙。

她没哭。

眼泪早干了,眼眶发烫,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可她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萧彻摘下她发间银簪的样子——指腹摩挲着那个“云”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醒。

“苏姑娘。”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她猛地回头。

是东宫总管陈福,手里托着个乌木托盘,上面盖着明黄锦缎。

她没动。

陈福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命奴才送来这个。”

他掀开锦缎。

是一套宫装。

月白底子,银线绣云纹,领口袖缘滚着寸宽素缎。不是妃嫔品级,也不是女官规制——是贵妃义女出宫时该穿的礼服。三年前,苏挽云第一次随贵妃去慈宁宫请安,穿的就是这一身。

她喉咙发紧。

“殿下说……”陈福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袖口,“您若还想留在宫里,就换上。今夜,值坤宁宫偏殿。”

她没接话。

陈福没催,只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她没伸手。

陈福叹了口气,把托盘搁在廊柱旁的矮几上,转身走了。

靴声远去。

她盯着那套衣服。

月白,银线,素缎。

像一张请柬,又像一道判决。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银簪还在。冰凉,硌手,尾端那个“云”字,被她指腹一遍遍摩挲,磨得发亮。

她忽然笑了。

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牵得脸颊生疼。

她转身,一步步走回东宫值房。

没换衣。

没梳头。

只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半块陈年蜜饯,糖霜结了壳,硬得咬不动。是去年冬至,萧彻赏给她的。她舍不得吃,一直留着。

她把它放进嘴里,含着。

甜味没化开,只有糖壳在舌尖咯吱作响。

她靠在门框上,望着窗外。

雪光刺眼。

——

坤宁宫偏殿。

沈昭宁没点灯,也没动那页写着“烧吧,我看着”的素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起,衣袖猎猎作响。她没躲,就那么站着,任风刮在脸上,刮得眼睛发酸。

风里有雪沫,有枯枝味,还有远处梅林飘来的、极淡的冷香。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院中一棵老梅树上。

枝干虬曲,积雪压弯了梢头,却没断。

她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条素青腰带。

不是宫妃所用的织金云锦带,是尚仪局新裁的素绢带,宽三指,长五尺,边角没锁,线头露着。

她把腰带一端系在窗棂上,另一端垂下去,悬在半空。

风一吹,腰带便轻轻晃。

像一条活过来的蛇,又像一道未落的符。

她没系死扣,只是打了个活结。

——

东宫。

萧彻没回寝殿。

他站在书房屏风后,面前摊着一张宫城舆图。

不是兵部呈上的军防图,是内廷布局图。坤宁宫、东宫、慈宁宫、尚仪局、内务府……每处标注都用朱砂圈出,旁边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沈昭宁晨起必经尚仪局东角门,辰时三刻到偏殿。”

“苏挽云值夜,戌时入,寅时出,路径固定。”

“坤宁宫偏殿窗扇朝南,西角第三扇,窗闩松动。”

他盯着“窗闩松动”四个字,看了很久。

忽然抬手,蘸了朱砂,在“坤宁宫偏殿”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叉。

叉没画完。

笔尖一顿,朱砂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血似的红。

他放下笔,没擦。

转身,拉开书案最底层抽屉。

里面没有密信,没有兵符。

只有一只青布小包。

边角磨得发亮,针脚细密。

是他昨夜从梅林断枝上拿回来的——苏挽云去年冬至给他装暖手炉的套子。

他解开系带。

里面没暖手炉。

只有一小截枯枝。

是梅枝。

枝上还带着一点没化尽的雪,晶莹剔透。

他盯着那截梅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进袖中。

——

申时末。

坤宁宫偏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宫人,不是侍卫。

是苏挽云。

她来了。

没穿那套月白宫装,还是早上那身半旧不新的青灰宫裙,袖口线头翻出来,磨得皮肤发痒。她手里没拿东西,空着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金粉。

她站在偏殿门口,没进去。

门虚掩着。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沈昭宁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条素青腰带。

听见动静,她没回头。

只把腰带往窗棂上又绕了一圈。

活结收紧了。

苏挽云站在门口,没动。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缝那道冷光,照在她脚前,像一道界碑。

“你来了。”沈昭宁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苏挽云没应。

沈昭宁终于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袖口翻出的线头上,落在她指甲缝里的金粉上,最后,停在她空荡荡的手上。

“香囊呢?”她问。

苏挽云喉头一滚。

没说话。

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

苏挽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

沈昭宁没停。

又一步。

苏挽云退无可退,脊背抵住门框,木头冰凉。

沈昭宁离她只剩一步之遥。

她能闻到苏挽云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蜜饯甜味的汗气——不是香,是活人的气息。

“你怕我走。”沈昭宁声音很平,“不是怕他失势,是怕你再也找不到一个,肯把你当‘白月光’的人。”

苏挽云嘴唇发白。

“你不是爱他。”沈昭宁盯着她眼睛,“你是怕没了他,你就什么都不是。”

苏挽云猛地抬头。

沈昭宁没躲。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苏挽云眼眶发红,可没泪。

沈昭宁眼尾微扬,像初春解冻的河面,浮起第一道涟漪。

“你若真想留下他。”沈昭宁忽然抬手,不是打她,不是推她,是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乱发,把那缕发别到耳后,“就别让他,再看见你哭。”

苏挽云浑身一颤。

沈昭宁收回手,转身走回窗边,拿起那条素青腰带,解下活结。

腰带垂落,轻轻晃。

她没看苏挽云,只把腰带叠好,放进袖中。

“你回去吧。”她说,“今夜,我不需要人值夜。”

苏挽云没动。

沈昭宁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簪子,不是圣旨。

是一小块蜜饯。

糖霜结了壳,硬得咬不动。

“他赏你的。”沈昭宁把蜜饯放在她掌心,“含着。甜味散开前,别说话。”

苏挽云低头看着掌心那块蜜饯。

糖霜在冷光下泛着微光。

她没含。

只是攥紧。

指节泛白。

沈昭宁看着她攥紧的手,忽然问:“你刻那个‘云’字的时候,是不是也以为,他能看见?”

苏挽云猛地抬头。

沈昭宁已经转身,走向案前。

她拿起狼毫,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墨珠欲坠。

她没写《别录》。

写了三个字:

别刻了。

墨迹未干。

她搁下笔,吹熄案头最后一支残烛。

烛火一灭,满室昏暗。

只有窗缝那道冷光,切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别刻了”三个字上。

苏挽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蜜饯,袖口空着,心口也空着。

风更大了。

她慢慢抬起手,把蜜饯放进嘴里。

糖壳在舌尖咯吱作响。

甜味没化开。

可她尝到了。

——

东宫。

萧彻没看舆图。

他站在廊下,望着坤宁宫方向。

天光渐暗,宫墙被染成一片铁青色。

陈福匆匆走来,压低声音:“殿下,苏姑娘刚从坤宁宫偏殿出来,没进偏殿,只在门口站了片刻,就回东宫了。”

萧彻没应。

陈福等了等,又道:“贵妃娘娘遣人来问,三日后春祭,坤宁宫是否需东宫协理香案。”

萧彻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告诉她,本宫亲自去。”

陈福一怔:“殿下……亲去坤宁宫?”

萧彻没答。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截梅枝。

枝上雪已化尽,露出底下一点嫩红的芽苞。

他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梅枝插进自己发冠。

不是正中,是左侧。

像一枚活过来的簪。

他转身,大步朝坤宁宫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没回头。

——

坤宁宫偏殿。

沈昭宁没点灯。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页写着“别刻了”的素笺。

窗外,暮色四合。

风停了。

可那条素青腰带,还垂在窗棂上,轻轻晃。

像一道未落的符。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忽然抬手,蘸了砚中残墨,在“别刻了”三个字下方,添了一笔。

不是改字。

是补刀。

那一笔横劈而下,直直切进“刻”字心口,把“刻”字劈成两半——左边是“刂”,右边是“亥”。

像一把刀,把“刻”字活活剖开。

墨迹淋漓,未干。

她搁下笔,没吹。

任那墨汁顺着纸面缓缓爬行,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却稳得吓人。

一步,停。

两步,又停。

像是在丈量她和那扇门之间的距离,也像是在数她心跳乱了几拍。

她没抬头。

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将坠未坠。

门被推开。

萧彻站在门口。

发冠左侧,插着一截梅枝。

枝头一点嫩红,在昏暗里,灼灼如血。

他没说话。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停在门槛内。

沈昭宁终于抬眼。

目光落在他发冠那点红上。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很哑:“我来了。”

她没应。

只是把那页被墨劈开的“刻”字,轻轻翻过去。

背面空白。

她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墨珠欲坠。

他站在门口,没动。

她没写。

只是静静等着。

墨珠终于坠下。

“啪”一声,落在纸上。

像一滴血。

她搁下笔。

抬眼看他。

“你若真想留我,”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骨头,“就别让我,再看见你发冠上,插着别人的梅枝。”

他呼吸一滞。

她没等他答。

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她抬手,不是推他,不是打他,是轻轻拂过他发冠。

指尖擦过那截梅枝。

枝头嫩红,微微颤动。

她没摘。

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

拿起狼毫,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墨珠欲坠。

她没写《别录》。

写了三个字:拔了吧。

墨迹未干。

她搁下笔,吹熄案头最后一支残烛。

烛火一灭,满室昏暗。

只有窗缝那道冷光,切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拔了吧”三个字上。

萧彻站在门口,没动。

也没走。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那页纸哗啦轻响。

像一面旗,在风里招展。

他抬手,慢慢摘下发冠。

梅枝落在掌心。

嫩红的芽苞,在冷光下,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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