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指尖,轻轻勾住发带末端。
然后,往下一拽。
发带松开,滑落。
她手腕一翻——
掌心朝上。
空的。
可掌心正中,有一道浅浅压痕。
是发带勒出来的,红得发亮,像一道未愈的伤。
她盯着那道痕,声音轻得像雪落:
“你若真要我留下……”
风停了。
炭房里,静得能听见铜铃在她袖口轻轻磕碰铁架的微响。
“就用这双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握铜铃的右手,“把钉子,拔出来。”
他看着那枚锈钉。
看着她掌心那道红痕。
看着她耳垂上,那粒将隐未隐的痣。
没动。
她也没催。
只把左手,慢慢收回来。
袖口滑下,遮住腕上压痕。
然后,她抬脚,走向炭房另一侧。
那里,堆着半筐旧笺纸。
她蹲下,掀开最上面一张。
纸面泛黄,墨迹晕开,是去年春试策论底稿——他写的。
她指尖抚过“民为邦本”四字,指甲边缘泛白。
忽然,她撕下一页。
纸裂声刺耳。
她把纸,叠成一只纸鹤。
没折翅膀。
只折了头和尾。
然后,她把它,轻轻放在铁架上,铜铃旁边。
纸鹤单薄,翅膀没展开,像一只不敢飞的鸟。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雪尘。
转身,朝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时,她脚步没停。
只把右手,轻轻搭在他执铃的右腕上。
指尖一按。
不是推,不是拉。
是把那枚铜铃,往他掌心,又按深了半分。
铜铃贴着他皮肤,冰得他一颤。
她没看他,只往前走。
靴子踩过碎炭,发出细碎声响。
他站在原地,铜铃在手,重得抬不起。
她走到门边,手扶门框。
月光漏进来,照在她侧脸。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颗颗敲进他耳膜:
“你若不拔……”
她顿了顿,抬手,用拇指,慢慢抹过自己左腕内侧——
那颗小痣,被抹得微微发红。
“我就烧了这铃。”
他猛地抬头。
她已推开门。
月光泼进来,照亮她悬在半空的左手。
掌心朝上。
空的。
可掌心那道红痕,像一道刚落下的印。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只留一道缝。
缝里,透出她半只靴子。
靴尖点地,没动。
像在等。
像在赌。
他低头。
看掌中铜铃。
看铁架上纸鹤。
看墙上那枚锈钉。
铜铃突然一震。
不是他摇的。
是她指尖,隔着门板,用指甲,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
像更漏。
像心跳。
像倒计时。
他喉结滚了滚。
抬起手。
不是去拔钉。
是把铜铃,慢慢举到唇边。
铃舌锈死。
他舌尖抵住铃身内壁。
用力一顶。
“咔。”
一声脆响。
锈屑簌簌落下。
铃舌松了。
他松开手。
铜铃悬在指尖,微微晃。
他抬眼,望向门缝。
门缝里,那只靴尖,还点着。
没动。
他张口。
不是吹。
是用气流,轻轻一送。
铜铃“叮——”
一声清越。
穿透寂静。
门缝里,那只靴尖,终于抬起。
落下。
一步。
两步。
三步。
靴声由远及近。
停在他面前。
她没进门。
只把左手,慢慢抬起来。
掌心朝上。
空的。
可掌心那道红痕,在月光下,红得发烫。
她看着他:“你摇过了。”
他没应。
她忽然抬手,不是接铃。
是把铜铃,从他指尖,轻轻取下。
铃身还带着他唇边的温。
她把它,放进自己袖中。
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向墙上那枚锈钉。
声音很轻,却像刀出鞘:
“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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