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接住药瓶,看了看那根绳子,又看了看安安,坐到了箱子旁边。
引擎轰鸣。福特轿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启动,后面拖着一辆嘎吱作响的木板车,滑稽而又张狂地驶入了夜色。
车窗降下半截,冷风直往安安鼻子里灌。
她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紧盯着前方的黑暗。
不对劲。
安安踩着油门,眉头越皱越紧。
张启山的算盘向来不小。他明知道老四老六会遭到反扑,为什么偏偏在撤退路线和接应上留了这么大的空档?
是人手不够?不可能。
又或者是他没料到日本人的火气会这么大?
这更不可能。鸟取被摆了一道,必定会像疯狗一样反扑。张启山那种走一步看三步的性格,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们离开饭店的时候明明是安全的,难道张启山认为两个冷兵器高手足可以毫发无伤地干掉几十个持枪的日本兵,再拖着几百斤的箱子溜达回城?
把他们骗来当枪使,抢完东西连管都不管。
啧,该死的算计。
唇亡齿寒,九门当家的他都能这么用,安安不敢想,自己和他利益相悖时会发生什么。
天色渐渐破晓。
北平废弃的货场,平日里连条野狗都不愿意来。
福特车拖着那辆诡异的板车,拐了几个弯,驶入了落脚点。
远远地,透过晨雾。
仓库大门虚掩着。门边的一级台阶上,站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张小鱼微微前倾着身体,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货场外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连眨都没眨一下。
距离从新月饭店逃脱,已经过去了大半夜。张启山和解九在仓库深处低声商议,齐铁嘴坐在门后的木箱子上直打瞌睡。
……
“嗤——”
安安一脚踩下刹车,还没来得及熄火
副驾驶这边的车门就被人在外面用力拉了一下。发现锁着,对方立刻绕过车头,直奔驾驶座。
安安摇下车窗,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了进来。
张小鱼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车窗,双手紧紧扒着车窗边缘,深邃的眼睛上上下下将安安扫视了三遍。
“你没受伤对吧?”说着,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轻轻扯住了安安的袖口。
小狗扒门既视感。
“我能受什么伤。”安安拔下车钥匙,偏过头,看着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这只“大狗”,没忍住,抬手在他那颗湿漉漉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发丝冰凉,显然是在外面吹了很久的冷风。
“倒是你,”安安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大清早的不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当什么望妻石?”
张小鱼由着她揉乱自己的头发,侧着脑袋在她掌心上蹭了蹭。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替她拉开车门:“我睡不着。”
安安对张小鱼这种黏人的劲儿倒是没什么脾气。
就在这时。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啊!”
仓库大门被人一把推开。齐铁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镜斜挂在鼻梁上,手里还捏着两枚算卦用的铜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