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盖子被他捏在指尖里,金属变形,嘎吱一声。
陈礼标打了个冷战,不吭声了。
安安把手插进制服的口袋里。
这老伯惜命得很。
在海上,死了同伴的人更是惊弓之鸟。
要是真在雾里面遇到危险扯嗓子喊人,他绝对会立刻调转船头跑路,头都不会回。
指望他接应是不现实的。
安安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一旁的张海虾。
虾仔做事一向缜密,他带这个老伯来只是为了认路。对于撤退路线和支援,档案馆肯定还有别的安排。
她就不去操那份闲心了。
风果然小了。
耳边那种呼啸的杂音减弱,空气变得又闷又湿,海水的腥气被闷在鼻尖周围散不开。
安安觉得口干。
她转过头,看着张海盐。
他正慢吞吞地摇晃着手里的军用水壶。
“你喝的是什么?”安安问。
张海盐把水壶递过来,“要不要尝尝?”
安安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她仰起头,贴着壶口喝了一小口。
冰凉,发涩。
安安立刻皱起眉头,把满嘴涩味的液体咽下去。
“一般般。”她非常诚恳地给出评价,甚至觉得有点难喝,立刻把壶塞回给张海盐。
张海盐接过来,哼笑了一声。
最后那一丝微风停了。
海面像是一块突然凝固的深色果冻,连浪花都变平了。
远处的海平线上,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一丝丝地升了起来。
张海虾离开船舱木板,站直了身子。
“起雾了。”
张海盐的嘴角压了下去。
他把水壶重新塞回腰上,伸手在腹部那两把短刀的刀柄上摸了一下,确定了位置。
随后,他又仰起头,从水壶里猛灌了一大口那种苦涩的液体。
腮帮子鼓动了一下,什么东西被他含在了舌下。
他转过头,盯着起雾的海面。
太阳掉进了海里。
海面上一点风都没有。
盘花海礁的雾气很快就聚了起来,像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把整片礁石连同那点微弱的月光都裹在里面。
脚底下的礁石上全是滑腻的青苔。
安安走在最前面。
她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罩的酒精灯,灯芯被挑得稍微长了一点,火苗在雾气里晕出一圈橘黄色的光晕,勉强能照亮脚边一小块地方。
“慢点走,别滑下去。”
张海虾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安安放慢了脚步,绕过一个小水坑。
灯光一扫,前面出现了几个黑漆漆的轮廓。
她停下脚步,把酒精灯稍微举高了一点。
不是礁石。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直挺挺地站在礁石的缝隙里,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成了布条。皮肤发黑,紧紧贴在骨头上,四处可见这样直立的“人干”,像是一根根干枯的木桩,被随意插在这片浓雾里。
安安眨了眨眼,正要凑近点看。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左边肩膀。
!!!
安安吓了一跳,手里的酒精灯跟着晃了一下,火苗差点撞到玻璃罩上。
她立刻转头。
左边没人。
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憋笑声。
张海盐从雾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拔下来的枯海草。
笑得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