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州一中的大礼堂老得很有年头,红漆木椅掉了色,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慢悠悠,扬起一阵混着粉笔灰和旧书的味道。十二月的风从礼堂两侧的高窗钻进来,带着校外梧桐林的寒意,吹得后排的窗帘簌簌作响。
这天是全校的年终表彰大会,能坐进大礼堂的,要么是成绩拔尖的优等生,要么是进步显著的潜力股。秦晚漾是后者。她捏着衣角,坐在高一(3)班的队列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支补了银色的兔子笔。笔杆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熨贴着她微微发紧的心跳。
夏栀就坐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颗薄荷糖,百无聊赖地踢着前排的椅子腿:“早知道这么无聊,还不如在教室睡觉。不就是发几张破奖状吗,搞得跟什么颁奖典礼似的。”
秦晚漾没接话,目光落在主席台的红榜上。最上面一行,用烫金的大字写着张砚辞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耀眼的头衔:省级物理竞赛一等奖、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提名奖、年级总分连续十次蝉联第一。那行字被灯光照着,亮得有些晃眼。
她又往下扫了扫,在进步学生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秦晚漾,年级排名较入学提升1238名。
“别紧张。”夏栀似乎察觉到她的紧绷,用胳膊肘戳了戳她,“等会儿上台别手抖,不然该被那帮学霸笑死了。”
秦晚漾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不是紧张手抖,只是觉得,自己和主席台中央那个闪闪发光的名字,实在是隔着太远的距离。一个在尘埃里慢慢往上爬,一个在云巅上被众人仰望,连站在同一个礼堂里,都像是两个平行的世界。
表彰大会的流程走得很慢。先是优秀教师代表发言,再是年级主任总结全年工作,冗长的讲话听得台下一片昏昏欲睡。秦晚漾的目光几次飘向高二(1)班的队列,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英语词汇书,连头都没抬一下。
张砚辞好像永远都活在自己的节奏里,周遭的喧闹也好,掌声也罢,都与他无关。
终于,主持人念到了“年度进步学生奖”的名单。
“高一(3)班,秦晚漾。”
清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秦晚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衣角被椅子勾住,差点绊倒。夏栀赶紧拽了她一把,压低声音笑:“瞧你这点出息。”
她的脸颊发烫,低着头,快步穿过过道,往主席台走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和她的心跳声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惊讶,也有不以为然。
走到主席台前,班主任正站在那里等她,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奖状。老班的眼角笑出了皱纹,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好样的,继续努力。”
秦晚漾接过奖状,指尖触碰到硬挺的卡纸,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她想起开学时自己垫底的成绩单,想起躲在器材室吃橘子糖的窘迫,想起抱着张砚辞的草稿纸熬夜刷题的夜晚。那些曾经觉得难熬的时光,此刻都变成了奖状上的烫金纹路,闪着细碎的光。
她对着话筒,磕磕绊绊地说了句“谢谢老师,我会继续努力”,就匆匆鞠了一躬,转身往台下走。
路过第一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砚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词汇书,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奖状上。四目相对的瞬间,秦晚漾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看见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只是在掠过她裤兜露出的一点银色笔杆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极淡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动作。
秦晚漾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力量,她挺直脊背,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把奖状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
夏栀凑过来,一脸八卦:“刚才张大学神是不是看你了?我瞅见他跟你点头了!”
秦晚漾把奖状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你看错了。”
她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学长对学妹的礼貌致意,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环节,是本次表彰大会的重头戏——全国中学生学科竞赛提名奖颁奖。主持人念到张砚辞名字的时候,整个礼堂瞬间沸腾了。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前排的女生们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拼命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
张砚辞站起身,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他穿过欢呼的人群,脚步沉稳地走上主席台,脊背挺直,眉眼清冷,仿佛周遭的喧嚣都只是背景板。
校长亲自为他颁奖,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水晶奖杯,还有一封烫金的邀请函——那是通往全国决赛的入场券,是无数尖子生梦寐以求的机会。
“张砚辞同学,”校长握着话筒,声音里满是自豪,“不仅以全省第一的成绩斩获物理竞赛一等奖,更凭借扎实的理论功底和创新的解题思路,获得全国决赛的提名资格。他是凌州一中的骄傲!”
掌声再次雷动,震得礼堂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张砚辞接过奖杯和邀请函,对着话筒,声音清清冷冷的,没有丝毫波澜:“谢谢老师,谢谢学校。”
没有长篇大论的感言,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可就是这八个字,让台下的欢呼声更盛了。
秦晚漾坐在台下,仰着头,看着主席台中央的少年。水晶奖杯被灯光照着,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像一颗遥远的星,光芒万丈,却又遥不可及。
她忽然想起图书馆里,他站在她桌旁,指尖点着题干提醒她的样子;想起他递来那支印着兔子的笔时,微凉的指尖触感;想起他接过雨伞时,拂过伞柄上兔子图案的那一秒停顿。
那些细碎的、转瞬即逝的瞬间,像一颗颗散落的星子,点缀在她平淡的高一生活里。
秦晚漾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奖状,又摸了摸裤兜里的兔子笔。笔杆上的银色兔子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
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他是高悬的皓月,她是追逐星光的赶路人。不必靠近,不必交集,只要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有这样一个人,用他的努力,照亮了她前行的路,就够了。
表彰大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晚风卷着梧桐叶的碎片,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秦晚漾抱着奖状,和夏栀走在最后面。
“喂,”夏栀忽然开口,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你看,那不是张砚辞吗?他在等谁?”
秦晚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张砚辞站在礼堂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那个水晶奖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等谁,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迷茫。
秦晚漾的脚步顿住了。
她第一次看见,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少年,眼底会有这样的情绪。
就在这时,张砚辞的裤兜动了一下,露出了一小片橙色的糖纸。
秦晚漾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是橘子糖的糖纸。
她看着那片糖纸,又看着梧桐树下仰头看星星的少年,忽然觉得,那颗高悬的皓月,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至少,他和她一样,都喜欢橘子糖的甜。
至少,他和她一样,都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地发着光。
夏栀推了推她的胳膊:“走啦,发什么呆呢?回去我请你吃橘子糖,庆祝你拿奖!”
秦晚漾回过神,把奖状抱得更紧了些。她对着梧桐树下的方向,轻轻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过身,和夏栀一起,走进了沉沉的暮色里。
路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奖状上的烫金纹路,和裤兜里兔子笔的银光,在夜色里,闪着细碎而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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