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八百米糖霜

凌州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飘着冷雨，第二天清晨推开窗，天地间就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梧桐枝桠上积着雪，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糖霜，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在积了水的地面上，很快就融成了小小的水洼。

秦晚漾踩着早读课的铃声冲进教室时，发梢上还沾着几片雪花。她跺了跺脚上的棉鞋，把书包塞进桌洞，掏出那支印着银色兔子的笔——笔杆上的塑料被冻得冰凉，她哈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兔子轮廓，才慢慢暖过来。

夏栀早就坐在位置上了，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见她进来，掰了一半递过去：“刚在校门口买的，甜得很。”

秦晚漾接过红薯，温热的触感透过纸皮传过来，熨帖着冻得发僵的指尖。她咬了一口，软糯的红薯混着焦香的糖心在口腔里化开，甜意漫到心底。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把教学楼的红砖墙都染成了白色。

“听说今天体育课要测长跑。”夏栀啃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要命了，这么冷的天，跑八百米不得冻成冰棍？”

秦晚漾的目光顿了顿。她想起上一次体育课，想起篮球架下那个清瘦的身影，想起那张被她捡回来的草稿纸。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低头咬了口红薯，含糊道：“跑慢点就行。”

日子在落雪和刷题中滑过。秦晚漾的物理竞赛初赛进了复赛，每天除了应付日常的功课，还要抽出两个小时专攻竞赛题。图书馆的三楼理科阅览区，成了她的专属阵地。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高窗的毛玻璃洒进来，落在摊开的竞赛题集上，暖融融的。她握着那支兔子笔，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向窗外，雪落在梧桐枝桠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张砚辞的身影，依旧会偶尔出现在图书馆里。他总是坐在对面的桌子旁，捧着厚厚的竞赛真题集，指尖夹着一支黑色水笔，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他们之间隔着两排书架，隔着一片落雪的窗景，也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偶尔目光交汇，秦晚漾会轻轻点一下头，张砚辞也会颔首回应，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埋首于自己的题海里。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寒暄，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天下午的体育课，果然要测长跑。

操场上积了一层薄雪，被踩得稀烂，变成了黑乎乎的雪水。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割得人生疼。体育老师吹着哨子，把学生们分成男女两队，高一的在里圈，高二的在外圈。

秦晚漾缩着脖子站在队伍里，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夏栀站在她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保佑我跑及格，保佑我跑及格。”

就在这时，高二的队伍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秦晚漾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是张砚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口立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没有和其他男生一起打闹，只是站在队伍的边缘，目光落在跑道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晚漾的心跳微微快了几分，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雪水，湿冷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各就各位——预备——跑！”

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学生们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了出去。秦晚漾被裹挟在人群里，迈开步子往前跑。冷风灌进喉咙里，呛得她直咳嗽，脚下的雪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脚，冰凉刺骨。

她跑得不快，慢慢落在了队伍的后面。夏栀早就没了踪影，应该是跟着跑得快的女生冲在了前面。跑道旁的梧桐枝桠上，雪还在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的。

就在她跑到第三圈，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外道超了过去。

是张砚辞。

他的步伐很大，很稳，呼吸均匀，黑色的冲锋衣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往前跑，像一匹独行的狼。

秦晚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的干涩和腿上的酸痛，好像都减轻了一些。她攥紧拳头，调整呼吸，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跑。

雪越下越大，落在跑道上，很快就覆盖了那些杂乱的脚印。张砚辞的身影在前面不远处，不远不近，像一个无声的目标。秦晚漾盯着那个背影，脚下的步子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最后一圈的时候，张砚辞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似乎有些体力不支，捂着胸口，微微喘着气。秦晚漾从内道慢慢追了上去，和他并肩跑着。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能看到他鬓角的碎发上沾着的雪花。

两人并肩跑了几十米，谁都没有说话。跑道旁的雪还在落，风还在刮，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呼吸声。

就在快要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张砚辞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睫毛上沾着雪花，像撒了一层糖霜，眼神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步子再大一点。”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手臂摆起来。”

秦晚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照他说的做。步子拉大，手臂摆动，果然，跑起来轻松了很多。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体育老师正在掐秒表。成绩比她预想的好很多，竟然及格了。

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雪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就在这时，一片橙色的糖纸，忽然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秦晚漾抬起头，看见张砚辞站在她面前。他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呼吸还有些急促，手里捏着一颗剥了糖纸的橘子糖。

“给你。”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指尖捏着那颗橙黄的糖块，“补充体力。”

秦晚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看着那颗橘子糖，看着他指尖沾着的雪花，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颗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微凉的，带着一点汗水的湿意。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喘意。

张砚辞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朝着高二的队伍走去。黑色的冲锋衣衣角，在风雪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秦晚漾捏着那颗橘子糖，塞进嘴里。甜意瞬间在口腔里散开，带着橘子的清香，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和身上的寒意。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跑道上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远处梧桐枝桠上积着的雪，忽然笑了。

她想起表彰大会那天，看见他裤兜里露出的橙色糖纸；想起图书馆里，他递过来的那张纸巾；想起他提醒她摩擦力系数的那个下午。

原来，那颗高悬的皓月，也会记得橘子糖的甜。

原来，他和她之间，那些看似平淡的交集，都藏着细碎的、温暖的糖霜。

夏栀跑过来，拍着她的肩膀，气喘吁吁地说：“可以啊你，居然及格了！快，分我半颗糖！”

秦晚漾把糖含在嘴里，笑着摇了摇头。

这颗糖，她想自己留着，留着这个冬天，最甜的记忆。

雪还在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把永远不会融化的糖霜。

（作者留言：老婆们，我以后不会断更了，每天都按时更新，谢谢老婆们观看哦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