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补色

秦晚漾是踩着早读课的预备铃走进教室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掀动她怀里的习题册，纸页哗啦啦响，像极了她心里那些慢慢沉淀下来的情绪。她把书包塞进桌洞，掏出那支印着小兔子的笔，指尖拂过笔杆上褪色的纹路——那只兔子的耳朵原本是浅灰色，被她摸得只剩淡淡的印痕，像被雨水冲淡的墨痕。

夏栀早就坐在位置上了，嘴里叼着半片面包，手里翻着一本物理漫画，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问：“昨儿还伞去了？怎么样，我们张大学神有没有对你另眼相看？”

秦晚漾没接话，只是从笔袋里摸出一支彩笔，是那种细细的银色闪光笔。她握着笔，小心翼翼地对着笔杆上残留的兔子轮廓描了起来。银色的线条落在褪色的塑料上，像是给兔子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原本模糊的耳朵，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你干嘛呢？”夏栀终于放下漫画，凑过来看，“给兔子化妆啊？”

“补个色。”秦晚漾的声音很轻，笔尖在兔子的眼睛上点了一下，“掉色了，不好看。”

夏栀瞅着她手里的笔，又瞅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就没了打趣的心思。她伸手把桌上的面包推过去：“吃点吧，早上没吃饭刷题，脑子会转不动的。”

秦晚漾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麦香混着奶味在口腔里散开。她低头看着笔杆上的兔子，忽然想起张砚辞伞柄上的那只同款，想起他接过伞时，指尖拂过兔子图案的那一秒停顿。她不知道那停顿里藏着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但她不想深究了，就像这支笔，掉色了可以补，模糊了可以描，那些落在心底的痕迹，也可以慢慢被自己的脚步抚平。

日子重新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轨道。秦晚漾不再刻意绕开高二（1）班的走廊，也不再蹲在图书馆的书架后偷偷张望。她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清晰的碎片：早读课背公式，午休时间泡图书馆，晚自习刷题到闭馆。她的座位从教室后排挪到了中间，周围坐的都是埋头苦读的同学，班主任路过她座位时，总会笑着拍一拍她的课桌，眼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第三次月考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那天，秦晚漾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三十二位。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和张砚辞的名字隔着密密麻麻的十几行，心里竟没有太大的波澜。不再是从前那种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惶惑，只是觉得，还差一点，再努努力，就能离那个高度更近一些——不是为了靠近他，是为了靠近自己想要的光。

图书馆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三楼的理科阅览区，靠窗的位置，曾经是张砚辞的专属座位，现在偶尔会空着。秦晚漾会坐在那个位置对面的桌子旁，摊开习题册，握着那支补了色的兔子笔，一道题一道题地啃。阳光透过高窗的毛玻璃洒下来，落在纸页上，暖融融的。她偶尔会抬头，看向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心里会掠过一丝浅浅的怅惘，但很快就会被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淹没。

张砚辞回来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他依旧是那个被老师捧着、被同学围着的尖子生，依旧会抱着厚厚的竞赛题集穿梭在教学楼里，依旧会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坐在篮球架下看书。只是秦晚漾再看见他时，不会再下意识地躲起来。她会低着头，快步走过，或者在目光撞上的瞬间，轻轻点一下头，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们之间的交集，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直到那周的周四，图书馆闭馆前的最后半小时。

那天秦晚漾在做一道物理力学的综合题，卡了整整二十分钟。她握着笔，盯着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受力分析图，眉头皱得紧紧的。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图书馆里只剩下她和零星几个收拾东西的学长学姐。

就在她烦躁地把笔往桌上一搁时，一张纸巾轻轻落在了她的草稿纸上。

秦晚漾愣了一下，抬头，撞进了一双清冽的眼睛里。

是张砚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桌旁，手里拿着一本合上的竞赛题集，校服衬衫的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草稿纸上，扫过那些凌乱的线条，又落在她手里那支补了色的兔子笔上，停顿了两秒。

“笔尖漏水了。”他的声音很轻，和图书馆里的樟木香气混在一起，“蹭到纸了。”

秦晚漾这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和草稿纸上，都沾了几滴黑色的墨水，是刚才烦躁时没注意，笔芯漏墨了。她的脸颊微微发烫，赶紧拿起纸巾擦手，嘴里小声说了句：“谢谢。”

张砚辞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又落回了她的习题册上。那道力学题的题干旁，她用铅笔写了好几行批注，都是照着他留在草稿纸上的思路推导的。他的目光在那些批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题干里的一个条件。

“这里的摩擦力系数，题目给的是动摩擦。”他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算成静摩擦了。”

秦晚漾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可不是嘛，她盯着题目看了二十分钟，竟然把最关键的条件看错了。她赶紧拿起笔，擦掉原来的演算步骤，重新计算。银色的兔子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张砚辞没有立刻走，就站在桌旁，看着她重新推导。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一贯的清冷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秦晚漾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手里的笔却很稳，她按照他提醒的点，一步步往下算，思路竟然豁然开朗。

最后一个步骤写完时，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秦晚漾松了口气，抬起头，对上张砚辞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赞许，只是像一个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平淡得很。

“谢谢。”秦晚漾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嗯。”张砚辞微微颔首，然后弯腰，拿起自己放在对面桌上的竞赛题集，转身准备离开。

秦晚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你……这次省里的竞赛，拿奖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突兀，太像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同学，带着崇拜和好奇。

张砚辞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全国二等奖。”

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得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秦晚漾的心里却泛起了小小的涟漪。全国二等奖，那是多少人挤破头也拿不到的荣誉。她看着他手里厚厚的竞赛题集，忽然明白了，那些被人仰望的光，都是用无数个埋头刷题的日夜换来的。

“厉害。”她由衷地说。

张砚辞没再接话，只是再次颔首，然后抬脚走出了阅览区。白色的衬衫衣角在夕阳的光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秦晚漾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道被解出来的物理题，看着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纸巾，看着手里那支补了色的兔子笔，心里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苦了。

秦晚漾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擦黑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她摸了摸兜里的兔子笔，笔杆上的银色兔子在暮色里闪着淡淡的光。

她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高二（1）班的窗户亮着灯，那是晚自习的灯光。她知道，张砚辞应该就在那个教室里，和其他尖子生一起，刷着更难的题，朝着更远的目标前进。

而她，也有自己的目标。

下周的物理学科竞赛初赛，她报名了。

她握着笔，脚步轻快地走在梧桐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刚才张砚辞站在桌旁的样子，想起他指尖点在题干上的力度，想起他眼底那片平静的湖。

心里没有了之前的酸涩和惶惑，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暖暖的余温。

就像图书馆里的樟木香气，就像夕阳落在纸页上的光，就像那支补了色的兔子笔，在夜色里，闪着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