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漾是攥着那支印着小兔子的笔回的教室。笔杆上的塑料纹路被掌心的汗浸得发黏，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尖尖翘着，像是在冲她眨眼睛。她把笔放进铅笔盒最里层，垫着一张干净的纸巾，生怕蹭掉了上面的墨迹。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夏栀踩着最后一秒冲进教室，看见秦晚漾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凑过去扫了一眼，撇撇嘴：“哟，还在跟那些破公式死磕呢？”

秦晚漾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一道清晰的痕迹，是张砚辞留在草稿纸上的那道物理题的延伸推导。她昨晚熬到半夜，终于把那道题的变式也算通了，草稿纸写了满满三张，每一步都规规矩矩，像极了张砚辞的字迹。

“你不懂。”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夏栀挑了挑眉，没再打趣她。她拉过椅子坐在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却没像往常一样看得津津有味，反而时不时瞟一眼秦晚漾笔下的字迹，又瞟一眼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儿，阳光透过叶缝，在秦晚漾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和从前那个上课趴桌、下课乱窜的秦晚漾，判若两人。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被拉得格外漫长。张砚辞去省里集训的消息，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高二（1）班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鲜红的喜报，说他在省级物理竞赛预赛中拔得头筹，即将代表学校参加全国总决赛。喜报上的照片里，张砚辞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目光平视前方，嘴角依旧是抿着的，没什么笑意。

秦晚漾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看到那张喜报的。她停下脚步，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照片里的少年，清瘦挺拔，周身像是罩着一层光，那是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高度。她摸了摸兜里的那支笔，笔杆上的小兔子硌着掌心，有点疼。

她忽然想起张砚辞说的那句话：“下周我要去省里参加竞赛集训，大概要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秦晚漾把每天的时间都掰成了两半，一半用来刷题，一半用来想他。想他在集训营里会不会熬夜做题，想他会不会吃到橘子糖，想他会不会偶尔想起，有这么一个高一的女生，曾经蹲在垃圾桶旁捡他的草稿纸，曾经在篮球场上给他递过创可贴，曾经攥着一支印着小兔子的笔，在题海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只是这些念头，都被她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像藏着一颗不敢见光的糖。

她的成绩进步得飞快。第三次月考，她的名字挤进了年级前五十。班主任拿着成绩单，在班里公开表扬了她，说她是“逆风翻盘的典范”。班里的同学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漠视，变成了惊讶和敬佩。只有夏栀，拍着她的肩膀，笑得一脸了然：“我就知道，你小子憋着大招呢。”

秦晚漾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自己的大招，从来都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而是那个站在光里的少年，是他留在草稿纸上的字迹，是他递过来的那支笔，是他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把那张成绩单小心翼翼地折好，和张砚辞的演算纸、草稿纸、还有那些印着橘子图案的糖纸，一起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盒子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锈迹斑斑，却被她擦得锃亮。她把盒子藏在床底的箱子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眼，像是在确认那些细碎的、和他有关的时光，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张砚辞离开的第二十八天，凌州下了一场秋雨。雨不大，却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梧桐叶被打湿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积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秦晚漾没带伞，放学的时候，只能抱着书包，蹲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等雨停。夏栀被她爸妈开车接走了，临走前塞给她一把伞，她没要，说想在雨里待一会儿。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看着远处的操场，想起第一次遇见张砚辞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器材室的门缝里，漏进一缕风，带着橡胶和灰尘的味道。她想起他捡起糖纸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器材室不能吃东西”时的语气，想起他掌心淡淡的疤痕，想起他递来笔时，指尖微凉的触感。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教学楼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张砚辞的妈妈。秦晚漾见过她一次，是在家长会的时候，穿着得体的连衣裙，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很有教养的人。

张妈妈看见蹲在屋檐下的秦晚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朝她招招手：“同学，你是砚辞的学妹吧？我见过你，在图书馆门口。”

秦晚漾的脸瞬间烧得发烫，她赶紧站起身，局促地攥着衣角：“阿姨好。”

“下雨了，怎么不回家？”张妈妈的声音很温柔，“没带伞吗？”

秦晚漾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我等雨停了再走。”

张妈妈笑了笑，从车里拿出一把伞，递到她面前：“拿着吧，别淋感冒了。这是砚辞的伞，他放在车里的，估计是忘了拿。”

秦晚漾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伞面是深蓝色的，伞柄上，印着一只小小的兔子，和她笔杆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那把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拿着吧。”张妈妈把伞塞进她手里，“砚辞明天就回来了，你要是方便的话，就把伞还给他。”

秦晚漾接过伞，指尖触碰到伞柄的塑料纹路，冰凉的触感，像是电流一样窜遍全身。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张妈妈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发动车子，缓缓开走了。车尾灯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秦晚漾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走进了雨里。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头看着伞柄上的小兔子，忽然想起张砚辞送她笔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做题的时候，用得上。”

原来，他的东西上，都印着这样的小兔子。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巧合，或许都不是巧合。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秦晚漾心里很清楚。张砚辞的未来，是铺满了阳光的康庄大道，是A大的校门，是全国竞赛的奖杯，是她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高度。而她秦晚漾，不过是他漫长人生里，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是他草稿纸角落里，一只被随手画下的小兔子。

她的喜欢，是隔着一条岸线的潮汐，永远也拍不到他的岸边。

雨越下越大，伞面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秦晚漾攥着伞柄，一步步往前走，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丝丝的。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张砚辞在图书馆里，递回草稿纸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喜欢，没有心动，只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旁观者的温柔。

就像现在，她撑着他的伞，走在雨里，却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比这漫天的雨幕，还要遥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秦晚漾早早地来到学校，她把那把深蓝色的伞，擦得干干净净，伞柄上的小兔子，被她用纸巾反复擦拭，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她站在高二（1）班的走廊上，攥着伞柄，等了很久。

上课铃响了一遍又一遍，走廊里的人渐渐散去。就在她以为张砚辞不会来的时候，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张砚辞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剪短了些，眉眼依旧清冷。他手里拿着一个行李箱，应该是刚从车站回来。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他的脚步很稳，一步步朝秦晚漾的方向走来。

秦晚漾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着伞柄的手，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张砚辞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伞上，顿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平静的，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

“你的伞。”秦晚漾的声音发颤，她把伞递到他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微凉的，带着一点旅途的疲惫。

张砚辞接过伞，指尖拂过伞柄上的小兔子，停顿了一瞬。然后，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清冷冷的，和从前一样：“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没有问她成绩有没有进步，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秦晚漾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她看着他手里的行李箱，看着他身上那件陌生的白色卫衣，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湖，忽然就明白了。

他的世界，从来都没有为她停留过。他去省里集训，拿了奖，见了更广阔的天地，认识了更优秀的人。而她，只是他回来后，第一个遇见的、递还雨伞的学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自己考进了年级前五十，想告诉他她用他送的笔刷完了半本习题册，想告诉他她把那些和他有关的东西，都藏在了一个铁盒子里。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欢迎回来。”

张砚辞没说话，只是再次颔首。这时，高二（1）班的班主任从教室里走出来，看见他，笑着招手：“张砚辞，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快进来，同学们都等着看你的奖杯呢！”

“知道了。”张砚辞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拎着行李箱，朝教室走去。白色的卫衣衣角，在阳光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后。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秦晚漾的脚步，很稳，一步步，走出了高二（1）班的走廊。

（作者留言辛苦老婆们给我点个赞好不好嘛）

第七章 回来

第七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