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漾是攥着那张草稿纸跑回家的。晚风卷着梧桐叶的碎片,扑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带着点凉丝丝的触感,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热意。
进了家门,她没像往常一样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而是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反锁了门。台灯被她调到最柔和的亮度,暖黄的光漫过桌面,落在那张被反复抚平的草稿纸上。她把纸摊开,指尖一遍遍划过那些清隽的字迹,划过那个被涂成黑耳朵的小兔子,划过那个小小的、带着烦躁意味的“烦”字。
从前在课堂上,数学老师讲函数图像,她只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缠在一起的毛线团;物理老师讲受力分析,她听得昏昏欲睡,眼皮打架的频率比笔尖动的频率还高。可现在,盯着张砚辞写的那些公式推导,她竟然生出了点想弄懂的念头。
她翻出落了灰的物理课本,对着草稿纸上的步骤一点点啃。遇到看不懂的符号,就翻书找定义;卡壳的推导环节,就拿铅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地仿写。台灯的光从傍晚亮到深夜,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这个夜晚最安静的背景音。
秦晚漾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凌州一中家属院,某扇窗后,张砚辞正对着一道竞赛题发呆。他指尖转着笔,目光却没落在纸页上,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图书馆书架后那个女生泛红的眼眶,是她接过草稿纸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张被揉皱又被抚平的纸上,那个和创可贴、演算纸如出一辙的小兔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几张糖纸。橙色的,印着橘子图案,是那天器材室门口捡的;还有一张,是昨天在图书馆垃圾桶旁,不小心蹭到袖口带回来的。他把今天那张草稿纸的一角撕下来——就是画着兔子的那一小块,也放进了铁盒里。盒子盖上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蹙了蹙眉,觉得自己这举动,未免有些幼稚。
周一早上,秦晚漾是顶着黑眼圈去学校的。夏栀瞅着她眼下的青黑,伸手戳了戳她的脸:“你昨晚干嘛去了?偷鸡摸狗了?”
秦晚漾把脸扭到一边,躲开她的手,小声说:“做题。”
夏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秦晚漾居然会做题?”
秦晚漾没反驳,只是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物理课本里,然后拿出习题册,趁着早读课的间隙,埋头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生涩,铅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时不时还要翻书确认知识点,可那股认真劲儿,连路过的班主任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秦晚漾不再跟着夏栀逃课去天台吹风,不再把作业塞进灌木丛,晚自习的时候,她甚至会主动跑到讲台旁,问老师那些她从前连看都懒得看的难题。夏栀一开始还打趣她,后来见她是真的在学,也就不再拉着她到处疯玩,偶尔还会帮她占个图书馆的位置。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第二次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秦晚漾的名字,终于从年级倒数十名,爬到了中游偏下的位置。虽然依旧不起眼,但比起之前,已经是天翻地覆的进步。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提了她的名字,语气里满是欣慰:“秦晚漾同学这段时间很努力,大家要向她学习。”
秦晚漾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摸了摸兜里那张被磨得有些发毛的草稿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张砚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她算什么呢?一个刚摆脱倒数的差生,去跟年级第一的尖子生说自己进步了?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可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周三下午,高二有物理竞赛的集训课,地点就在实验楼三楼的阶梯教室。秦晚漾听夏栀说,张砚辞每次集训都会提前半小时去,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刷题。
她攥着那张印着自己成绩的成绩单,在实验楼下徘徊了很久。梧桐叶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抬手拂掉,指尖却在发抖。
最后,她还是鼓起勇气,顺着楼梯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呜呜声。秦晚漾刚拐过拐角,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砚辞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竞赛真题集,笔尖在纸页上飞快地划过。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秦晚漾的脚步顿住了,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攥着成绩单的手心里,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就在这时,张砚辞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晚漾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疏离,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纸。
“有事?”他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却比往常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秦晚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这次月考,进步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多傻啊,人家是竞赛选手,是稳冲A大的尖子生,谁会在乎一个高一差生的进步?
她的脸瞬间烧得滚烫,恨不得转身就跑。
可张砚辞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攥得皱巴巴的成绩单上,顿了两秒:“嗯,看得出来。”
秦晚漾愣住了。
他怎么会看得出来?是因为她最近总往图书馆跑?还是因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走廊上漫无目的地晃荡?
不等她想明白,张砚辞又开口了:“下周我要去省里参加竞赛集训,大概要一个月。”
秦晚漾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一个月。
不算长,可对她来说,却像是隔着一条望不到头的河。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是照着他的草稿纸学会的那道物理题;还没来得及把那颗揣了很久的橘子糖给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你。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想开口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想问问他集训累不累,想问问他会不会记得,有这么一个女生,曾经蹲在垃圾桶旁捡他的草稿纸,曾经在篮球场上递给他创可贴,曾经在走廊上,偷偷看了他无数次。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那……你加油。”
张砚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支笔。
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杆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这支笔,送给你。”他的声音很轻,“做题的时候,用得上。”
秦晚漾看着那支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接过那支笔,指尖再次碰到了他的指尖。微凉的,带着一点墨香的触感。
“谢谢。”她哽咽着,说出了这两个字。
张砚辞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这时,阶梯教室的门开了,一个老师探出头来喊他:“张砚辞,集训要开始了。”
“知道了。”张砚辞应了一声,然后看向秦晚漾,“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阶梯教室。白色的衬衫衣角,在阳光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后。
秦晚漾站在原地,攥着那支印着小兔子的笔,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走廊里的风,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她低头看着笔杆上的小兔子,忽然想起那张草稿纸上的涂鸦,想起他掌心淡淡的疤痕,想起图书馆里,他递回草稿纸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湖。
她不知道,张砚辞走进教室后,并没有立刻坐下。他靠在门后,听着走廊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少女的温度,和橘子糖的甜意。
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意漫开的瞬间,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再次缓缓舒展开来。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秦晚漾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作者留言 辛苦老婆们给我点个赞好不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