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废纸遗留了余温

凌州一中的图书馆老得掉牙，木质书架泛着经年累月的樟木香气，阳光透过高窗上的毛玻璃，洒下一片朦胧的暖黄。秦晚漾踏进这里的时候，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这地方，从前是她和夏栀用来躲自习课睡觉的据点，缩在最角落的沙发里，一睡就是半节课。

这天是周六，夏栀被家里叫回去帮忙看店，临走前塞给她一包薯片，让她自己找乐子。秦晚漾在街头晃了半圈，鬼使神差地就拐进了学校大门，又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这座她从前避之不及的图书馆。

她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觉得，张砚辞应该会来这里。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没错。

三楼的理科阅览区，靠窗的位置，那个清瘦的身影正埋着头写东西。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牛奶，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珠。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竞赛题集，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秦晚漾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她赶紧缩到一排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

张砚辞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划着，偶尔停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不疾不徐。过了约莫十分钟，他像是终于没了耐心，抓起桌上的一张草稿纸，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了桌旁的垃圾桶里。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秦晚漾的目光，瞬间就黏在了那个垃圾桶上。

那是个小小的塑料垃圾桶，套着透明的塑料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那个白色的纸团，孤零零地躺在最上面。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张砚辞低头翻书的间隙，猫着腰溜了过去。图书馆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埋头看书的学长学姐，没人注意到这个鬼鬼祟祟的高一女生。

秦晚漾蹲在垃圾桶旁，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个纸团，就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

她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当场跳起来。

好在，那声响只是张砚辞换了个坐姿。她不敢回头，飞快地把纸团捞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假装去旁边的书架找书，慌慌张张地躲到了一排堆满旧教辅书的架子后面。

直到背抵着冰凉的木板，她才敢摊开手心。

纸团被揉得皱巴巴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张砚辞的气息——不是香水味，是洗衣粉的清冽，混着一丝牛奶的甜。秦晚漾小心翼翼地把纸团抚平，指尖拂过那些被揉出来的褶皱，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一张普通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张砚辞一贯的清隽工整，却又和之前那张演算纸的沉稳不同。纸上是一道物理竞赛题的解题过程，步骤列了大半，却在最后一步被狠狠划掉，墨痕穿透了纸背，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当时有多烦躁。

更让秦晚漾心头一颤的是，草稿纸的右下角，除了被划掉的公式，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和她那张创可贴、那张演算纸上的兔子，一模一样。只是这只兔子的耳朵被涂成了黑色，旁边还写了个极小的“烦”字。

原来，永远冷静自持的张砚辞，也会有觉得烦躁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在草稿纸的角落，画这种孩子气的涂鸦。

秦晚漾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烦”字，忽然觉得，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年级第一，好像一下子变得真切了些。他不是神，不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天才，他也会被难题困住，也会有解不出题的烦躁。

她抱着这张废纸，蹲在书架后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慢慢挪动了位置，久到楼下传来闭馆的预备铃声，久到张砚辞收拾东西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

秦晚漾赶紧把草稿纸揣进怀里，紧紧攥着，生怕被他看见。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她藏身的书架前。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张砚辞似乎在找一本教辅书，指尖划过书脊，发出轻微的摩挲声。秦晚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牛奶味，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甚至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掌心的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秦晚漾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草稿纸，不知怎么的，竟然掉了出来。

“啪嗒”一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那张画着兔子的一角，正对着张砚辞的方向。

秦晚漾的脸“唰”地一下，红得能滴血。

她僵在原地，连弯腰去捡的勇气都没有。

脚步声停了。

她能感觉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草稿纸上，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秦晚漾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双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疏离。只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两人对视了三秒，或许更久。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张砚辞先移开了目光。他弯腰，捡起那张草稿纸，指尖拂过上面的褶皱，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把纸递到秦晚漾面前，声音依旧清清冷冷的，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这个，对你有用吗？”

秦晚漾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那张被他递回来的草稿纸，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湖，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接过了那张纸，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微凉的，带着一点牛奶余温的触感。

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

“谢……谢谢。”她的声音细若蚊呐，还带着点哽咽的鼻音。

张砚辞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拎起他的书包，朝楼梯口走去。白色的衬衫衣角，在夕阳的余晖里，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秦晚漾站在原地，攥着那张还带着他余温的草稿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混着一点点窃喜，一点点雀跃，在胸腔里翻涌着，久久不散。

闭馆的铃声停了，图书馆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秦晚漾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纸上的兔子，看着那个被划掉的“烦”字，忽然就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秦晚漾摸了摸口袋里的草稿纸，又摸了摸胸口，那里，正跳动着一颗，为了某个人，而变得滚烫的心。

她不知道，楼梯拐角处，张砚辞并没有立刻离开。他靠着墙壁，听着楼下传来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橘子糖和少女心事的，甜软余温。

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是那天在器材室门口捡到的糖纸同款。糖块在掌心慢慢融化，甜意漫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作者留言 辛苦老婆们给我点个赞好不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