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江南梅雨季,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缠绵绵落了三日,把建业城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连带着府里的空气都漫着一股潮湿的甜香。
偏厅的窗棂半敞着,穿堂风卷着雨雾扑进来,拂过案几上摊开的兵书,纸页簌簌作响。孙权单手撑着额角,指尖抵着泛青的眼睑,眼底的乌青像晕开的墨,一看就是昨夜又没合眼。他本想趁着雨日处理些积压的公文,可刚提笔写了两行,就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扰了思绪。
“二哥——”
孙尚香的声音像颗蹦跳的石子,打破了满室的静谧。她一身劲装,裙摆还沾着些微雨珠,显然是刚从外面跑回来,脸上却挂着狡黠的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孙权面前,胳膊肘往案上一搭,晃着手里的酒葫芦:“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孙权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又想琢磨什么花样折腾我?”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每次她露出这种笑容,准没好事。
“什么叫折腾呀!”孙尚香不满地撅嘴,伸手拽住孙权的衣袖晃了晃,“最近府里太闷了,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解解闷儿不好吗?”
“无聊。”孙权皱着眉想抽回手,却被孙尚香拽得更紧。
“玩玩嘛玩玩嘛!”孙尚香晃着他的胳膊撒泼,“就两把,输了也不用你上战场,怕什么?”
孙权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究是松了口:“……行吧,就两把。”
“耶!”孙尚香欢呼一声,立刻拉着他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规矩很简单,我抛铜钱,你猜正反,猜错了就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孙权懒得跟她计较,只淡淡点头。
铜钱被拋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随后“叮”地一声落在案几上。孙尚香眼疾手快地按住,挑眉看向孙权:“猜猜是正面还是反面?”
孙权瞥了眼她按铜钱的手指,随口道:“正面。”
孙尚香松开手,铜钱背面的花纹赫然映入眼帘。
“哈哈,输啦!”孙尚香笑得眉眼弯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孙权揉着眉心,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倦意:“真心话。”
他本以为孙尚香会问些朝堂上的琐事,或是府里的八卦,谁知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底满是促狭:“二哥,老实说,你觉得澜的技术怎么样?”
“……”
孙权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瞬间空白。
什么技术?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孙尚香指的是什么,耳根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他猛地抬头瞪向孙尚香,眼神里带着点羞恼:“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叫什么问题!”
“什么叫胡说八道?”孙尚香摊手,笑得一脸无辜,“我就是问问,你别墨迹啊,孙仲谋,愿赌服输。”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雨打窗棂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孙权的指尖微微发颤,他别过脸,不敢看孙尚香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还、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啊?”孙尚香不依不饶,还想追问,却被孙权狠狠瞪了一眼,这才悻悻地住了嘴,重新拿起铜钱,“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第二把,看你运气能不能好点。”
铜钱再次被抛起,这一次孙权凝神静气,盯着那道银弧,在铜钱落下的瞬间脱口而出:“反面!”
孙尚香松开手,正面的纹路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又输啦!”孙尚香拍着手大笑,“二哥,你今天运气也太背了吧!快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孙权的脸黑了大半,他盯着那枚铜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咬牙:“你是不是在铜钱上动了手脚?”
“冤枉啊!”孙尚香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正气凛然,“我孙尚香光明磊落,怎么会做这种事?不信你自己看!”
孙权拿起铜钱翻来覆去地瞧了瞧,没看出什么破绽,只能认栽。他深吸一口气,这次倒是干脆:“大冒险。”
他倒要看看,孙尚香能想出什么更离谱的招数。
孙尚香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凑到孙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去,找澜,当着他的面说——我不喜欢你了。”
“……”
孙权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猛地看向孙尚香,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
“愿赌服输哦二哥。”孙尚香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你要是不敢,就承认自己怕了,以后乖乖听我的话。”
激将法用得如此明显,孙权却偏偏吃这一套。他攥紧了拳头,耳根的红还没褪去,眼神却硬了起来,冷哼一声:“说就说,有什么不敢的!”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步却不自觉地越来越沉。
雨还在下,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澜的住处就在府里的偏院,离主厅不远,孙权走了没几步,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
澜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墨色的眸子望着庭院里的雨帘,背影挺拔得像一杆出鞘的枪。他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孙权身上,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
“主公。”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雨雾的清冽。
孙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原本鼓足的勇气,在对上澜那双深邃的眸子时,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攥着衣角,指尖冰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澜察觉到他的异样,往前走了两步,眉宇间染上一丝关切:“主公,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拂过孙权的耳畔。孙权的脸更红了,他猛地别过脸,闭着眼睛,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大声道:“澜……那个……我不喜欢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庭院里静了一瞬,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孙权不敢看澜的表情,他能感觉到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带着探究,带着疑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落荒而逃的时候,澜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带向自己。孙权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香。
他挣扎着想推开澜,却被澜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澜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拂过他的耳畔:“主公的意思是……以前,喜欢过我吗?”
“没!”孙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反驳,脸颊却擦过澜的下颌,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我、我一直都讨厌你!”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口是心非,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澜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酥酥麻麻的。他收紧手臂,将孙权抱得更紧,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声音里带着几分缱绻的纵容:“哦?是吗?”
他顿了顿,看着孙权慌乱躲闪的眼神,俯身凑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那……有没有,多喜欢一点呢?”
雨丝敲打着窗棂,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晕染成一幅温柔的画。
不远处的假山后,孙尚香扒着石头,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这场真心话大冒险,到底是谁赢了,好像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