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弃子与微光
那一夜的逃亡,惨烈而漫长。
阿宁拉着李漾,在漆黑的山林中奔逃。她已经尽力施为,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喘息。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动得越发厉害,牵扯着她的神经,带来一阵阵隐痛。
李漾被她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此刻任何一点拖累,都可能将两人推向万劫不复。
跑了一会,阿宁见李漾实在没力气了,自己经过大战和疾奔,腿也像灌了铅,更别提腹中隐隐的不适。于是在一处茂密隐蔽的树后,两人靠着石壁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歇一会儿。”她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李漾把水囊递给她。阿宁喝了两口,递回来。这一次,李漾没有推,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刚才,怕不怕?”阿宁看着已经开始泛白的天色,忽然开口。
“怕。”李漾喘匀了气说,“但不是怕死。是怕你出事。”
阿宁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这一次,没有发抖。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轻,“我怕你出事。也怕孩子出事。”
李漾转过头看她。她靠在石壁上,闭着眼,脸上全是倦色。肚子在宽大的衣裳下微微隆起,另一只手搭在上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护着什么。
“我们都会好好的。”他说,“你,我,孩子。都会好好的。”
阿宁没有回答,却轻轻笑笑,点点头,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却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当晨光从东边山顶透出来的时候,雷堂主停下了脚步,又再次看了看伤口渗出的血色——鲜红,没有发黑,没有异味。他长长地呼了口气,站起来,把手里那根从手臂上拔出来的铁钉拿在眼前又看看。
“没有毒。”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松懈,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恼怒取代。
严彪凑上来,看了一眼铁钉,又看看雷堂主包扎好的左臂,瓮声瓮气地说:“堂主,那娘们耍我们?”
“不错。”雷堂主咬着牙,脸色铁青,“她喊‘有毒’,我就信了。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没想被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骗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下去,“老吴怎么样?”
“瞎了一只眼,死不了。”严彪撇撇嘴,“已经让老马扶着他先下山了。那娘们下手够狠的。”
雷堂主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沉默了很久。天越来越亮,雾气在山谷里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水。他想起临行前首领的叮嘱——“那女人是天香楼的‘柒’,即便怀着孩子,也不是普通货色。你们几个,不要轻敌。”他当时觉得首领多虑了。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女人的身手、反应、还有那种在绝境中仍能冷静算计的心性,都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堂主,还追不追?”严彪问。
“追。”雷堂主转身,目光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攀钰身上,“攀钰,你跟我、严彪继续追。”
攀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一直望着阿宁和李漾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剑柄,指节微微发白。她的心里很乱。她想起方才那场短暂的交手——那个女人明明已经体力不支了,明明已经落了下风,却还是能在最危急的时刻骗过雷堂主,带着那个书生脱身。那种冷静,那种算计,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本事,是她练了这么多年都达不到的。
这就是“柒”。天香楼的“柒”。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名字背后的人——应该是一个冷血无情、杀伐果断的顶尖杀手,是她想要达到甚至超越的目标。可她看到的,是一个脸色苍白、捂着肚子、被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搀扶的女人。那个女人会在接住书生扔来的水囊时嘴角弯一下,会在被追兵包围时把书生推到身后,会聪明或者称为狡猾的喊一声“有毒”来放松他们的警惕。她不是一个符号,她是一个活人。一个怀着孩子、受了伤、却还在拼命保护丈夫和未出生孩子的活人。
攀钰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全是佩服,也不全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更像是羡慕,又像是……向往。
雷堂主已经开始往前走了。严彪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什么。攀钰握紧剑柄,跟了上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追上了。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陡峭的断崖,崖下传来隆隆的水声,似乎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阿宁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全是冷汗,右手捂着右腹,左手还紧紧攥着那柄短刃。李漾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握着水囊,正在喂她喝水。
雷堂主在十丈外停下,看着这一幕。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盯住猎物的鹫。严彪拔出刀,要往前冲,被雷堂主一把拉住。
“等等。”雷堂主低声说,目光在阿宁身上转了一圈,“她终究跑不动了。不急。”
严彪不耐烦地停住,刀尖垂下来,戳在地上。
攀钰站在最后面,看着阿宁靠在李漾肩上的样子,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她为什么会得到这么多的温柔。在铁胆,没有人会表现出这么多温柔,这在铁胆是不合时宜的,她所见的都是命令、服从、背叛、杀戮。
但她也不是没拥有过,只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攀钰刚想到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就看到远处的阿宁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目光向他们躲避藏起的位置看来,然后猛地站起身。
就在这时,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是胎动过于剧烈,牵扯到了什么。阿宁身形一滞,动作停在当前。
“就是现在!动手!”攀钰身后传来雷堂主阴冷的低喝。
他手中那枚从自己左臂中取出的铁钉猛地掷出,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奔阿宁后心!角度刁钻,时机狠毒,正是她因腹痛而身形迟滞的刹那!
阿宁听到破空声,惊骇欲绝,不及细想,猛地将李漾往旁边一推,然后使足剩余的力气勉强侧身。
铁钉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钉入她身旁的崖石之中。
雷堂主借机一点脚,猛冲上前。他将一对针首刀都交到左手,然后右掌拍向阿宁受伤的左肩。阿宁侧身躲开,但动作明显慢了,被掌风扫到,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雷堂主左手的针首刀紧跟着横划过来,直取阿宁右臂。阿宁用短刃格开,虎口被震得发麻,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严彪也几乎同时从侧面砍向阿宁。阿宁侧身闪避,右肩还是被刀尖划了一下,血立刻涌出来。她咬着牙,没有出声,短刃一翻,逼退了严彪。雷堂主的针首刀又到了,这一次刺中了她的左小臂,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攀钰站在后面,看着阿宁左支右绌,心里一阵阵发紧。她没有动,只是紧紧攥着剑柄,用力的手指都快要断了。她不是不想动,也不是不敢动,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帮谁。帮雷堂主?那是她的任务,她的职责。可那个挺着肚子、浑身是血的女人,是她内心崇拜的“柒”。在见到真人之前,这只是一个名字和符号,可是现在真实的“柒”就在她眼前,险象环生,她却不想看到她败,不想看到她死,甚至不想看到她被抓住。
“攀钰!你他妈还站着干什么!”严彪回头吼了一声,眼里全是怒气,“你是来看戏还是想违抗首领命令?”
雷堂主一击使阿宁向后退了两步,也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冷,带着审视,也带着怀疑。“攀钰,动手。”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攀钰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拔出剑,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脑子很乱,乱得像被搅浑的水。她该帮谁?她该做什么?她不知道。
阿宁趁这个短暂的空隙,靠在石头上,喘着气,血从手臂和肩膀往下淌,滴在地上。她看着攀钰,眼神平静,没有恨意,也没有祈求,只是看着。李漾一步挡在她和攀钰之间,面对这追杀自己的人的女同伙,张开手臂。
攀钰看着那个书生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她往前走了几步,剑尖指向李漾,“书生别碍事!”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冲,像是真的在发怒。
然后倒转剑柄,一肘磕在李漾的胳膊上,又猛地一抬脚,踢在他膝弯上。李漾完全不是对手,被连打带踢地、踉跄着往旁边倒去,滚了两圈,摔在几丈外的草丛里。
攀钰打的不重,但让李漾“滚”开的足够远。
然后她转过身,剑锋划向阿宁。雷堂主和严彪同时出手,从两侧夹击。攀钰的剑到了阿宁面前,忽然偏了方向,从她耳边掠过,正好格开了严彪砍来的一刀。严彪一愣,刀被弹开,还没反应过来,攀钰的剑又转了个方向,在雷堂主的针首刀上一磕,把那一刀也带偏了。
雷堂主后退一步,眼神骤然变冷。严彪也愣住了,然后脸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攀钰!你他妈是叛徒!”他吼了一声,举刀就要砍过来。
攀钰没有退,剑尖指向严彪,声音也冷下来:“我只记得,首领说要活的,你这一刀砍下去,她会死的。”
“放屁!”严彪的脸扭曲了,“你从昨天就开始帮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他妈就是叛徒!”他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刀尖指着攀钰,“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装什么清高?装什么原则?在铁胆混,谁手上没沾过脏血?你比老子干净到哪儿去?”
攀钰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她知道严彪说的是真的。她的手上也有血,她也杀过人,她也不干净。可她还是不想看到那个女人死。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练了那么多年的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柒”面前,和她堂堂正正地比一场,甚至能超过她,成为江湖中同样赫赫有名的女杀手。而不是看着现在的她被一群男人围殴,挺着大肚子,浑身是血。
也许还有,是因为她看到那个书生挡在她面前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就是不想让他们死。
想到这里,她不禁向被她故意踢到一旁的李漾望去,那个书生刚灰头土脸的爬起来,还想冲过来,但看到她望过去皱起的眉,似乎明白了什么,愣在原地。
严彪不想罢手,他心里的火已经烧了太久——攀钰比他年轻,比他机灵,比他受首领器重,还总是一副有原则、有气度的样子,似乎比自己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顾完成各种脏任务的人显得高贵。他早就想教训她了。他猛地加力,一记重刀从攀钰的背后劈下,这刀他使足了力气,竟欲一刀毙命。
“姑娘小心!”李漾正看到严彪这一刀,攀钰的眼光冲着他,还不知道危险已至身后。
攀钰听李漾这么一喊,心中一惊,猛地回头,眼角余光瞥见严彪的刀从上到下直劈下来,赶忙侧身让过要害,刀锋略过她的头发,削下几缕青丝,攀钰心中暗道,若没有李漾出声提醒,再迟的半分,自己万难躲过严彪的突然发难。
严彪一击不中,怪叫一声“妈的,你跟这穷书生莫不是相好,互相回护!”手下却不停歇,猛地加力,一刀重过一刀,刀刀劈向攀钰的要害。攀钰听他这样乱说,脸红一瞬,怒气更生,边退边挡,她剑法虽然精妙,但力气不如严彪,只能堪堪自保。
那边雷堂主少了严彪在旁协助,便顾不得用掌,一对针首刀左右列开,与阿宁战在一起。阿宁腹中疼痛,但只是面对雷堂主的双刀,左躲右闪还能勉强应付。
严彪越砍越急,却久攻不下攀钰,耳边听得李漾不断在旁提醒,一会叫“娘子小心”一会叫“姑娘留神”,越听越气,连续硬劈几刀将攀钰震开,朝向李漾,口中喊道“老子叫你喊!”用尽十成十力气,向李漾直劈而下。
阿宁余光看到时,大惊失色,还没喊出提醒李漾小心的话,雷堂主右手的刀已经递到眼前,只能回手挡住。再看时,只见攀钰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严彪和李漾之间,长剑一举,想硬生生挡住这刀。
刀剑相交,“啪”的一声脆响,长剑毕竟纤细,被刀锋劈断。刀继续下劈,“噗”的一声,已经砍进攀钰肩膀,血立刻涌出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好在这力道猛烈的一刀已被长剑卸去了大部分力量,不然非得把整个肩膀卸去。
严彪虽然没有毙杀李漾,但见到攀钰被自己重刀断剑、又一击受伤,不禁大喜!没想到攀钰咬着牙,竟没有退,借着严彪刀劲已尽的空隙,半炳断剑猛地刺出,正中他肚腹。
严彪惨叫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从旁边的斜崖滚落,惨叫着向崖下坠去!只听得“扑通”落水声音,便再无动静。
攀钰喘着气,正要退开,忽然听到身后风声。她来不及回头,只觉肋下一阵剧痛——雷堂主右手的针首刀从侧面掷过来,正中她肋下。登时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攀钰身体剧震,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手里的断剑脱手飞出,落在草丛里。身体往后扑倒,一头也向崖下坠去。
“姑娘——!”李漾目眦欲裂,往前扑倒,伸手去抓,抓住了攀钰一只血手,,往下望去,崖下是湍急的水流,初春时节多雨多雾,水流正是汹涌之时。刚才落进水中的严彪已不见踪影。
李漾只觉得自己快要抓不住了,他看着这个救了他的年轻姑娘嘴角沾满鲜血的面庞,似乎轻轻的向他笑了一下,然后头了垂下去。
百十斤的松软之人,李漾已无力气再靠一只手抓住,眼看越滑越松,终于她脱开了他的手,直向水中坠去,他再伸手,只抓住了一片染血的衣角。
“姑娘!”李漾喊了一声,不忍再看,痛苦的闭上眼转过头。片刻之后望向对决中的阿宁和雷堂主。
雷堂主本想尽快帮严彪解决这个临时反水的攀钰,却没想到严彪已经落水不见,他掷出右手刀后,只有另一只在受伤不太灵活的左手中。
机会来了。阿宁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腹部的疼痛和肩膀的伤,猛地向前掠出,短刃如电,直刺雷堂主胸口。雷堂主侧身躲开,阿宁的剑锋一转,划在他大腿上。雷堂主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阿宁的剑又到了,刺在他右肩上,接着是左臂、腰侧。每一剑都不深,但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裳。
雷堂主连连后退,脸色越来越白。他想还手,但一支左手刀来不及格挡便已被连续刺中,阿宁的剑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这个女人,明明已经受了伤,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却还能在瞬间爆发出这样的速度和力量。昨晚她就是这样让自己左臂中了铁钉,如果她刚才想要自己的命,自己恐怕现在已经死了!
阿宁停下来,手里的短刃指着雷堂主的咽喉。她额上全是汗,脸色苍白,但手稳稳的端着短剑,呼吸声静的听不到。但她没有刺出最后一剑。
“要么走,要么死。”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冷,“我们都久在江湖,不必搭上性命。我不想杀你。”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也不想再造杀孽。”
雷堂主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剑,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三丈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他输了。不仅是输给一个怀孕的女人,也是输给自己。他太轻敌了。他不该让攀钰跟着来,不该在严彪发疯攻向攀钰的时候不拦着他,不该把那把刀掷出去。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显然已经不能完成首领交待的任务,但实话讲,他更不想死在怀着孕的“柒”的手中。
阿宁看着他走远,又站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回头,才松开手里的短刃。“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一下子瘫软下去。李漾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阿宁!阿宁!”他的声音在发抖。
阿宁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大口喘气。“我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吓唬他的……我一点力气都没了……”她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李漾抱着她,浑身都在抖。他不敢动,不敢喊,只是把她抱紧,用自己身体挡住晨风。
过了一会,李漾觉得阿宁的呼吸稍缓了些,人也渐渐清醒了点,于是半背半搀、半拖半抱的,又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天色全明之时,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涧缝隙前。缝隙被藤蔓和乱石遮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似乎别有洞天。
李漾把阿宁轻轻放倒靠在一处树根旁,侧身进洞查探。里面果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天然石窟,有细微的风流动,不算干燥也不算憋闷,是个足够隐蔽的躲藏和休息之处。
他再出来,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阿宁,肩头、手臂的伤口虽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最严重的是小腹的隐痛一阵紧似一阵,她的呼吸急促紊乱,额头上全是冷汗。
“阿宁!你怎么样?”李漾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都在发抖。他看到她肩头的血,看到她护着小腹的手,心如刀绞。“这里有个山洞,里面应该安全的。”
“进去……”阿宁指着缝隙,声音虚弱。
李漾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钻进缝隙。他将阿宁扶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壁边坐下,立刻解开随身包裹,翻找伤药和干净布条。
“先……别管我。”阿宁按住他的手,眼神却看向洞口方向,充满忧虑,“那个姑娘……她掉下去了……”
李漾动作一顿,想起那个在最后关头用身体为自己挡刀、然后坠入黑暗的女子,心中一阵剧烈的抽痛。“她……是为了救我才……”
“洞口不要留下痕迹,他们还有人,怕很快会追来。”阿宁眼神看向洞口方向,然后闭了闭眼,试图凝聚涣散的内息,但腹中的绞痛和肩膀手臂的伤让她难以集中精神。
“你伤得不轻,不能再走,我们就在这里休息躲藏!”李漾急道,手下不停,小心地剪开阿宁肩头被血浸透的衣物,清洗伤口,撒上随身带的金疮药。动作虽不如专业大夫娴熟,却异常专注轻柔。
处理完外伤,他看着阿宁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捂着小腹的手,心沉到了谷底。“肚子……孩子……”
阿宁摇摇头,声音低微:“许是动了胎气……歇一歇,应该……无碍。”话虽如此,她额上的冷汗却不见少。
李漾知道她在硬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祖父医书上关于安胎定痛的方子。可这荒山野岭,去哪里找药材?
“你在这里休息,千万别动。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吃的和草药,顺便……看看有没有掉到崖下河里那两个人的消息。”李漾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宁不适,也无法对那个救了自己夫妻的女子置之不理。
“不行!你自己危险!”阿宁知道他的心思,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他们可能就在外面!”
“我知道有危险。”李漾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坚定,“但我如果什么都不做,你和孩子更危险。阿宁,你相信我。我不会走远,就在附近。你藏好,若有动静,你别出来。”
看着李漾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阿宁知道拦不住他。这个男人平时温润如水,但一旦下定决心,骨子里的倔强便显露无遗。她缓缓松开了手,低声道:“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回来。”
“嗯。”李漾重重点头,将包裹里剩下的干粮和水放在她手边,又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这才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钻了出去。
山林中雾气弥漫,虽然日头高悬,能见度却也不高。李漾不敢走远,在石窟附近仔细搜寻。他认得几样常见的止血、安神草药,如地锦草、仙鹤草、合欢皮等,幸运的是,在这湿润的山涧附近,还真让他找到了些。
他迅速采集,用衣襟兜着。在这山林中,荠菜、婆婆丁、小根菜也不少见,李漾分别采了一些,又掏了一窝鸟蛋,心想吃食暂时也有着落。
他听得不远处有轰轰的流水声,心里想起坠崖的攀钰,忍不住向流水靠近了一段距离,躲在一块巨石后观望。
整个山林静悄悄的,早已人去林空。只有轰鸣的水声依旧。李漾抬头望望高高的悬崖,从那里掉下来,又是重伤之身,生还的希望……恐怕渺茫。
李漾心中黯然,正欲返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水流下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心头一跳,凝神看去。只见那丛灌木微微摇晃,从里面艰难地伸出一只血手,扒住了崖边的岩石。
李漾心跳骤然加快,那会是谁?是那个粗声粗气持刀砍向自己的凶神恶煞?还是那名踢开自己又以身挡刀、多次施以援手的姑娘?或者难道是对方那个被阿宁吓退又复返的头目?
他小心翼翼的凑近,噤声偷偷望去,见一个浑身湿透、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身影,极其缓慢、艰难地试着爬上来。
正是那个姑娘!
她肩上和肋间的伤口被水浸泡,皮肉翻卷,惨不忍睹,脸色死白,嘴唇乌紫,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每一声都仿佛要咳出心肺,显然摔下悬崖跌入水中时又受了寒气。
她竟然还活着!李漾又惊又喜,几乎要喊出声,但立刻忍住。他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其他铁胆杀手,才迅速从藏身处跑过去。
攀钰从崖山跌落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落入水中,不知道自己怎么凭着本能揽住一块水中突出的岩石,不知道自己在石头旁边的地上躺了多久。她被清凉的流水冲醒几次,看到太阳慢慢升到头顶,伤口疼得更厉害了,每呼吸一下都像被人用刀剜。
她想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摔倒了。她趴在地上,手抓着泥土,指甲里嵌满了碎石和草屑。她想喊,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铁胆,想起首领,想起那些她杀过的人。她想起那年在遥远的砾石坞,她第一次听人说起“柒”——天香楼的“柒”,一个女杀手,武功极高,执行任务从不失手。她那时候就想,有一天,她要变得和她一样强。后来她拼命练剑,拼命执行任务,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强。她以为只要够强,就不会再害怕。
可她今天才知道,那个女人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怀着孩子、受了伤、却还在拼命保护丈夫和未出生孩子的普通人。她不是神。她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害怕。
攀钰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攀钰勉力睁开眼,看见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停在她面前。她浑身一颤,挣扎着想摸剑,但手完全不听使唤,而且她的剑早也不知丢在了何处。
“别怕,是我。”来者压低声音,蹲下身。
攀钰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认出来了,是那个跟“柒”在一起的书生,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又是一口血咳出,气若游丝:“是……是你……你们……没事吧?”
“我们无碍的。你受伤不轻,先别说话,保命要紧。”李漾看着她身上那狰狞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她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他试图扶起攀钰,但她伤势太重,根本站不起来。李漾一咬牙,将采集的草药塞进怀里,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攀钰背了起来。
攀钰很轻,但对于本就体力透支的李漾来说,仍是沉重的负担。他咬着牙,一步一挪,向石窟方向返回。汗水混着攀钰伤口渗出的血水,浸透了他的后背。
“我们找到个山洞,可以遮风挡寒,很隐蔽。”李漾边走边说“你暂且坚持忍耐一时,我带你过去。
攀钰没有说话,她也实在没有力气说话,只能靠着他的肩膀,任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李漾走得很慢,每晃一步,肋下都疼得她想叫出声,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李漾感觉到她身体一阵阵的发紧,便努力走的更稳些,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回到缝隙处,李漾先将攀钰小心放下,自己钻进去,低声道:“阿宁,你怎么样?我回来了。我……我见到了那位姑娘,你还记得么,救了我的那位姑娘。她还活着,但伤得很重,我……我把她带回来了。”
石窟内沉默了片刻,才听到阿宁带着一丝复杂的冷意:“你打算救她?”
“她救了我们的命。”李漾一边迅速在洞口生起一小堆火驱散寒气,一边回答得轻声轻语,“而且,不止一次。”
李漾望着阿宁,他在期待阿宁的回答。
阿宁明白他的善良,也感激攀钰最后的倒戈相救。但理智告诉她,收留一个来历不明、且是敌对组织的伤员,尤其是在他们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无疑是巨大的风险。攀钰恢复后会不会再次倒戈?对方的同伙会不会循迹找来?
可看着李漾那不容置疑关切的神情,看着他对待伤者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悲悯,她那些警告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带她进来吧。”阿宁还是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李漾将奄奄一息的攀钰拖进石窟。阿宁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浑身是血、半昏迷的攀钰身上,眼神锐利如刀,在她肩膀和肋下的刀伤上停留许久。
阿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漾忙乱地烧水,清洗伤口,捣碎草药。火光映着他专注而焦急的侧脸,额发被汗水打湿。
他先仔细检查了攀钰的伤势。肋下那道刀伤最深,失血也多,肋骨可能也有伤及,内腑震荡,加上寒气入体,高烧已起,情况危殆。
李漾先清理伤口,敷上止血消炎的草药,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然后处理其他外伤。没有银针,他用火烧过的匕首尖,小心翼翼地挑出嵌在皮肉里的碎石和木刺。每一下,昏迷中的攀钰都会痛苦地抽搐。
处理完外伤,最难的是内伤和寒气。李漾将带来的合欢皮、穿心莲、仙鹤草等安神消肿、消炎镇痛的药材煮水,一点点撬开攀钰的牙关喂进去。又解开自己的衣衫,披在高烧发冷、颤抖不止的攀钰身上。
阿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火光在她眼中跳跃。看着李漾对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女子,付出如此毫不保留的照料,她心中滋味难言。有对他善良的骄傲,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更有一种深切的悲哀——他如此珍视每一条生命,可她自己,却可能很快就要亲手掐断他们之间最重要的联系。
攀钰在昏迷中,时而呓语,时而哭泣,有时还会喊着“姐姐、姐姐……”。李漾一直耐心地安抚,换药,喂水,擦拭冷汗。
整整一天一夜,李漾几乎没有合眼。除了给攀钰疗伤换药,更不时的轻轻抚摸阿宁的额头,见她没有太多异状,才稍稍放心。
阿宁肩伤疼痛,胎气也不稳,睡得不很安稳,不时惊醒,看到李漾依旧守在火堆边,照料着攀钰,也担忧地看着自己。
直到第二日凌晨天明之前,攀钰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一些,人也清醒了片刻。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陌生的石窟顶壁,感受到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和周身包裹的布条。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不大的山洞中,天香楼的“柒”靠在另一面石壁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李漾的外衣,旁边放着水囊和几片干净的布条。在洞口生起来了火堆,橘红色的光在石壁上跳跃,把整个山洞照得暖融融的。
很快,一个人出现在眼前,又是那个书生,攀钰看到了李漾疲惫却关切的脸。
“你醒了”李漾见攀钰苏醒,眉间跳动一丝喜气。
“我……你们……”攀钰声音嘶哑干裂。
“别说话,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李漾连忙递过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然后李漾扶着攀钰躺平,又去洞口把采来的草药拿进来,说道:“我要给你换药,你暂且忍耐一下,不敬之处多多谅解。”
他挑了几片叶子,塞进嘴里嚼烂,拆开布条,敷在攀钰肋下的伤口上。攀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躲。
“忍一忍。”李漾的声音很轻,“这个止血消炎的,敷上就不那么疼了。”他又撕了几条布,把伤口重新包扎好,然后去翻火堆,把水囊里的水倒进一个小瓦罐里,架在火上烧。
攀钰靠着石壁,看着李漾忙前忙后。他给阿宁掖了掖衣角,又把火拨旺了些,然后蹲在攀钰面前,把烤热的饼子掰成小块,递给她。
“吃点东西。你流了很多血,要补补。”
攀钰接过饼子,嚼了两口,咽得困难。李漾赶忙又递上水。
攀钰喝了水,神智又清醒了些。记忆回笼,悬崖边的背叛、挡刀、坠落、冰冷的河水、绝望的攀爬……最后是这张书生的脸。她看着手里的饼子,忽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她眼中充满了困惑。在铁胆,受伤的同伴往往会被抛弃,必要时甚至补上一刀以免泄露行踪,更别提敌对的一方。
李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先救了我们啊。”他说,很自然,“而且你受伤了。”
就这么简单?攀钰怔住了。他不问自己是谁,也不考虑自己有没有利用价值,更不是因为自己知道什么秘密,仅仅因为……自己都说不清的手下留情,而且受了伤?
“你安心养伤。”李漾又去翻火堆,把瓦罐端下来,补了一碗热水递给她,“等你好些,我们再想办法。”
攀钰接过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满脸血污,头发散乱,狼狈得不像话。她忽然问:“她……没事吧?”
李漾看了阿宁一眼,声音低了些:“我娘子她……动了胎气,又受了伤。我采了些安神的药,不知道管不管用。”他顿了顿,“她一直很累,让她睡吧。”
攀钰不再说话。她靠在石壁上,看着火光,看着阿宁沉睡的脸,看着李漾蹲在火堆旁添柴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温暖的感觉越来越浓。想着想着,她有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
整整一天,攀钰迷迷糊糊睡过去,又疼醒过来,反反复复。每次醒来,都看见李漾在火堆旁添柴,或者给阿宁掖衣角,或者把草药捣碎,准备给她换药。有一次她醒来,看见他坐在阿宁身边,握着她的手,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火光映在他脸上,很安静。
攀钰闭上眼,假装没有看见。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也受伤了,也会有人这样守着她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怎么会想这些问题,但越是不想,那种渴望关怀的念头反而越发真实的涌上心头,她又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人,如果她还在,应该也会这样守着自己。
天色又暗的时候,攀钰再一次醒来,发现李漾不在洞里。她目光转向阿宁。那个传说中的“柒”,正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难明,没有杀气,但也绝无暖意。攀钰想坐起来,肋下疼得她直冒冷汗,只好又躺下。
李漾进来山洞,手里攥着一把野菜和几颗鸟蛋。他蹲在火堆旁,把鸟蛋埋进灰烬里,又把野菜洗干净,撕成小段,扔进瓦罐里煮。
“你醒了?”他看了攀钰一眼,“感觉怎么样?”
攀钰点了点头,没有说疼。
李漾把烤熟的鸟蛋拨出来,放在一片叶子上,推到攀钰面前。“吃吧。山里的鸟蛋小,将就一下。”他又把瓦罐端下来,倒了一碗野菜汤,端到阿宁身边,轻声唤她。
阿宁睁开眼,看见他,嘴角轻轻淡淡的弯了一下。攀钰看见了,心里跳了一跳,低下头慢慢吃着李漾拨好皮的野蛋。她也是饿得紧了,这不起眼的野鸟蛋竟出奇的香。
“吃点东西吧。”李漾把碗递到阿宁嘴边,另一只手扶着她坐起来。阿宁靠在他肩上,慢慢喝了几口,摇了摇头。
“再喝一点。”李漾的的声音轻轻的。阿宁喜爱口味重一些,嫌这汤味道淡,不肯喝,他就一口一口地喂,像喂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又喝了几口,阿宁不喝了,李漾便也不勉强,把碗放在一边,又去给攀钰换药。他做事很认真,动作也轻,每撕一条布条,每敷一把草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
“这里……安全吗?”攀钰低声问。
“暂时安全。”李漾道,“但你原来的同伙可能还在附近搜寻。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些,我们再想办法。”
攀钰闭上了眼睛。同伙?那些视她为弃子、毫不犹豫将她推向刀口和悬崖的人?她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幻灭般的茫然。
她一直以为,铁胆的残酷和强大,是通往江湖顶尖身份的必经之路。可如今,她躺在陌生的山洞里,被追杀的目标所救,感受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是弱肉强食,不是冷酷算计。
而是一种近乎愚蠢的、不计代价的……善。
还有那个女子,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柒”,此刻正忍着自身的伤痛和疲惫,警惕着外界,保护着她的男人,和……腹中的孩子。
这真的是她想要成为、甚至超越的目标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肋下的伤口,看着那些被仔细包扎好的布条,看着火堆旁那个忙前忙后的背影。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这一次她知道了。那是羡慕。她羡慕阿宁。不是羡慕她的武功,不是羡慕她的名号,是羡慕她有一个人,会在她受伤的时候守着她,会在她不想喝药的时候一口一口喂她,会在她被追杀的时候挡在她前面,会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保护她。
攀钰又想起了那个人,她赶忙闭上眼,把那些念头强压下去。
洞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石窟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李漾轻柔的捣药声。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这三个身份迥异、各怀心事的人之间,悄然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