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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暗影随行

月下柒

第十一章 暗影随行

节气已过了雨水,天却还没暖起来。

从临安出来那日,还是正月末,河边的柳树刚冒了点儿鹅黄的芽尖儿,风一吹,瑟瑟的,像撑不开的旧纸伞。李漾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灰扑扑的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把车帘放下,转头看阿宁。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很轻。

马车走得很慢,车辙在泥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子。赶车的是个老头,李漾在城门口雇的,说好了送到安吉,再往前他自己想办法。老头少言寡语不说话,倒也省了攀谈的麻烦——这个时候,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阿宁忽然睁开眼。

“怎么了?”李漾低声问。

阿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来时的方向。李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官道上除了稀稀拉拉的行人,只有几株老柳,和被风卷起的尘土。

“有人跟着。”阿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从出城就跟上了。”

李漾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是什么人?有多少?”

“不知道,但肯定不怀好意。蹄声很散,至少四五匹。”阿宁闭上眼,似乎在分辨什么,眉头微微蹙起,“他们骑术很好,是故意放慢了步子,想拉开距离。”

李漾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想停车回头查看,被阿宁按住:“别停、继续走,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没发现。”

马车继续往前走。老头扬了扬鞭子,马快了几步。李漾的心咚咚跳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该想个办法,可他什么都想不出来。

“前面有个岔路口。”阿宁忽然说,声音稳得像一潭静湖,“往右是官道,往左进山。得让他们以为我们往右走。”

“怎么让?”

阿宁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日头偏西了,再有一个时辰就要落山。她探身出去,在老头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把该给的租金和路费给齐。老头不发一言,点点头,把马车赶进路边一片稀疏的林子里。

“下车。”阿宁拉着李漾跳下马车,从包裹里翻出几件旧衣裳,揉成一团塞进车座底下,又把水囊和干粮取了出来。她向赶车的老头挥挥手,老头手中马鞭拍了拍马屁股,那马打了个响鼻,拉着空车继续往前走了。

“它会一直走到安吉?”李漾问。

“走不到。天黑前就会被人拦住。”阿宁拉着李漾俯身躲下,这里林多草密,若不是事先得知,确是不易发现藏着人,她说:“但至少能拖一拖。”

没过一会,果然见到五个骑着马的人,从林间空隙望去,四人均是一身劲装,腰间带着刀剑,走的不急不慢。

只听得有人说:“这里有车辙,他们果然是往北走”

另一人沉吟半刻,说道:“北面我们也布置了兄弟,天色再晚路上没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行人,便可两面包夹,教他们插翅难逃。”

边说着边顺着车辙方向缓慢跟了下去。

阿宁见他们已经走远,拉着李漾的手,往林子深处走去,

进了密林,光也渐渐暗了下来,枯枝败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李漾被阿宁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阿宁走得也不快,一只手护着肚子,呼吸比平日重了些,但步子一直没停。

“我们往哪儿走?”李漾喘着气问。

“越过这片林,再往西,进山里。”阿宁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他们人多,官道上走不远,等到寂静无人之处必会发难,只能往山里躲。”

李漾不再问了。他咬着牙,跟着阿宁一步一步往上爬。他将所有的负重——那个装着干粮、草药、银钱和衣物的包裹——都背在自己身上,走路时总是不自觉地搀扶着阿宁,目光时刻留意着她脚下的路。

“我没事,别总把我当瓷娃娃。”阿宁不低声说,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

“我知道你厉害。”李漾总是笑着回应,手却扶得更稳,“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这话让阿宁心头一涩,不再反驳。林很密,山很陡,路也窄,有些地方只能侧着身过时,阿宁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焦急,只有一种很沉的、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一处山坳。几块大石头围出一个浅浅的凹洞,勉强能挡住风。阿宁靠着石头坐下,长长地呼了口气,额上全是细密的汗。

“歇一会儿。”她说。

李漾赶忙翻出水囊,递给她。阿宁接过,喝了两口,又递回来。李漾摇摇头,把水囊塞好。

“你喝。我没事。”

阿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她把水囊放在手边,靠着石头闭上眼睛。夜晚的山风从石缝里灌进来,生冷。李漾坐在她身边,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揽了揽。阿宁没有躲,靠在他身上,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闹你了吗?”李漾轻声问。

“没有。今天还算乖。”阿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平了,“就是腰有些酸。”

李漾伸手,轻轻帮她揉着后腰。他的手很暖,力道也轻,阿宁没有拒绝,只是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李漾,你怕不怕?”

李漾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揉着。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也不是那么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李漾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你在,我就不怕。”

阿宁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但握得很紧。

李漾握紧她的手:“他们到这里还有多久?”

“用不了多久。天亮之前,他们就会搜到这里。”阿宁睁开眼,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你听到他们说了,北面也有埋伏。”

李漾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阿宁在想什么。往北去天香楼,本是他们的退路,也是阿宁的来处。可现在,那条路也被堵死了。

阿宁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暗夜里,她的眸子还是亮的,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

初春的夜晚,露气浓重,李漾用枯枝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他将一块饼子烤热,掰开,将稍软的那大半递给阿宁,自己就着温水啃那小块干硬的部分。

阿宁默默接过,小口吃着。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即便在疲惫中也依旧清亮警惕的眼睛。她吃得不多,将剩下的又掰了一半,不由分说塞进李漾手里。

“你吃,我不饿。”李漾想推回去。

“你也需要力气。”阿宁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背东西,探路,生火,哪样不耗力气?我如今……身体已是拖累。”

“不许这么说。”李漾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火光下依旧没什么血色,指尖冰凉。“你怎是拖累,你是我的命。”他将那半块饼子硬塞回她手里,“快吃,凉了伤胃。”

阿宁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写满坚持的脸,最终低下头,慢慢将饼子吃完。饼子粗糙,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但她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食物。

正休息时,阿宁忽然扶着树干,弯下腰,表情明显强忍着痛苦。

“怎么了?”李漾慌忙的问。

“右边肚子疼。”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最近总会如此,应该是以前受的伤,没好全。怀了孩子,又开始闹。”

李漾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阿宁身上有多处旧伤,尤其是右腹部那处刀伤,她是亲眼得见,也是他为阿宁清洗处理的。可她从来不说,他以为没问题,现下看来,当时那处重伤还是留下了隐患。现在这情况下,李漾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能给你揉揉吗?”他问。

阿宁看着他关切的眼神,点点头,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右腹上。隔着厚厚的衣裳,李漾什么都摸不到,只觉得掌心下的身体很凉,微微绷着。

“你放松些,别太用力。”李漾说。

阿宁点了点头,李漾就那么轻轻搭着,缓缓地轻轻地揉着。过了一会儿,阿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等找到地方落脚,我给你好好治。”李漾一边揉一边说,“我翻了祖父留下的医书,知道几个方子,专治旧伤——”

“我知道。你什么都会。”阿宁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感觉好多了。”

李漾知道她没有好,只是不想让他担心。他没有拆穿,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着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听着彼此的心跳。

夜深了,火堆渐熄。李漾将自己那件稍厚的外衣披在阿宁身上,让她靠着自己休息。他则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搂着阿宁,几乎不敢合眼,耳朵倾听着庙外每一丝风声草动。

阿宁其实也睡不着。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了外界的动荡,今夜动得比往常频繁些。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一下下有力的踢蹬,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这孩子,来得及时,却来的不是好时候。乱世飘萍,朝不保夕。

忽然,庙外极远处,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像是夜枭啼叫、却又有些滞涩的声音。

阿宁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寒光乍现。

那不是夜枭。是江湖上某种联络的暗号,模仿得并不十分精到,带着一股生硬的杀气。

李漾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压低声音:“怎么了?”

“有人追上来了。”阿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如她所料,远走的马车只多拖延了半日。

“来者不善。”阿宁轻轻脱开他的怀抱,坐起身,动作轻盈无声,“把火彻底灭掉,东西收好,我们得走。”

李漾立刻照做,用泥土掩灭火堆余烬,迅速将寥寥几件行李打包。动作间,他的手有些发抖。他不是怕死,是怕护不住阿宁和孩子。

阿宁已走到破庙门口,侧身隐在阴影里,向外观察。月色黯淡,山风呜咽,林影幢幢,仿佛每一片阴影后都藏着噬人的猛兽。

“走这边。”阿宁指向庙后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山顶去,林木密,好藏身。”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山神庙,没入漆黑的夜色与荒草之中。阿宁在前引路,步伐依旧轻捷,但李漾能看出,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并且在某些需要攀爬或跨越的地方,会微微停顿,手不自觉地护一下小腹。

他的心疼得像被揪住。若在平日,这等山野地形对她而言如履平地。可现在……

他们刚离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几道黑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山神庙前。

一共五人,皆是一身利于夜行的深灰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精光闪烁的眼睛。为首一人身形高瘦,背微微佝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瘦鹫。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地上那堆被泥土掩盖、尚有余温的灰烬。

“刚走不久。”他的声音低沉坚定,像铁块一样硬邦邦的。

“堂主,追吗?”另一人问。

瘦鹫般的头目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破庙内外,最后落在庙后那条荒草小径上。他四周转了一圈,又蹲下身仔细分辨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不屑。

“往山顶方向追。首领有令,那女人要活的,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她俩都金贵得很。至于那个书生……”他冷笑一声,“最好也别弄死,说不定能让那女人更听话。”

“是!”其余四人低声应道,身形一动,便要朝小径追去。

“等等。”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声响起。

四人动作一顿,看向队伍末尾。说话的是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子,同样蒙着面,但露出的眉眼颇为秀气,只是眼神过于锐利,像出鞘的薄刃,与她略显单薄的身形有些不符。她腰间佩着一把短剑,剑柄缠着陈旧的布条。

“攀钰,你有话说?”瘦鹫头目斜睨着她,语气有些不耐。这个丫头天赋是不错,但总有些自己莫名其妙的坚持,让人不喜。

名叫攀钰的女子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小径:“雷堂主,他们刚走,痕迹新鲜,追上去不难。但山顶林密,易于设伏。那‘柒’……毕竟是天香楼顶尖的人物,即便有孕在身,也不能小觑。不如分头包抄,易于寻找,若是正面接敌,两下夹击也更稳妥些。”

被唤作雷堂主的瘦鹫头目皱了皱眉,似在权衡。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嗤笑道:“攀钰,你是被天香楼的名头吓破胆了吧?一个怀孕的女人,加上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翻起什么浪?咱们铁胆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攀钰看了那汉子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严师兄,小心驶得万年船。首领代的事,不容有失。”

“好了。”雷堂主打断他们的争执,“攀钰说得也有道理。严彪,你两人从左侧山腰绕过去,堵住通往另一面下山的路。攀钰,你跟我,还有老吴,从后面直追。记住,首要目标是那女人,要活的!”

“是!”众人领命,严彪斜眼瞪了一眼攀钰,嘴里嘟囔一句,才分成两拨,没入黑暗。

攀钰跟在头目身后,纵跃之间,身形轻灵,显示出不俗的轻功底子。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黑暗中若有若无的痕迹,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

柒……天香楼的“柒”。那个在传说中强大而神秘名字,在唯实力论的江湖中,她算是女性中的杰出代表。 她少时加入铁胆,苦练技艺,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想要挑战、甚至超越这个传奇的隐秘念头。可如今,目标是一个身怀六甲、仓皇逃亡的女子。这让她心中某种构建已久的意象,产生了细微的裂痕。

山顶越来越近,林木越发茂密。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忽然,雷堂主猛地停下,举手示意。攀钰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只见前方远处,一棵古松下的阴影里,隐约依偎着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端正温和像个书生,女的身形并不高大,举止缓慢,但浑身一股潇洒利落的气场。正应该是他们追踪的目标!

那书生似乎正在低声对女子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个水囊。女子靠在树干上,微微侧着头,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

攀钰瞳孔微缩,往前探身,更加仔细的观察。

那是一张极其清丽却苍白的脸,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即便在阴影中,也沉静得像深潭寒水。她的腹部,在宽大的衣衫下,已能看出明显的隆起弧度。

这就是……让江湖为之震动、让铁胆首领志在必得的“柒”?

看起来,除了格外美丽和冷静,似乎与寻常的落难孕妇并无太大不同。

就在这时,那书生拧开水囊,小心地递到女子唇边,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扶在她腰后,仿佛怕她坐不稳。女子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抬眼看向书生,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疲惫的、放松的弧度。却让攀钰心头莫名一悸。

那是她在铁胆,在无数个血腥、冷酷、充满算计和背叛的任务中,从未见过的神情。一种全然信赖的、近乎依恋的……柔软。

在攀钰观察那两人的时候,雷堂主也在观察,他不仅关注那两人,更在寻找着负责包抄的同伙到哪里了,直到他看到那个书生扶着“柒”已经站起身、准备再出发,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动手!”雷堂主低喝一声,如同夜枭啼叫,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三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疾扑向古松下的两人!刀光在黯淡的月色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直取阿宁!

“谁?”李漾的惊呼声刚响起。电光石火之间,阿宁已经动了。

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手腕一翻,几点细微的寒芒已激射而出,发出“嗤嗤嗤”的声响。

扑在最前面的雷堂主脚步骤然一滞,他反应极快,挥刀格挡,叮当声中,阿宁扔出的铁钉被磕飞,但他的攻势也被阻了一阻。

与此同时,阿宁已一把将李漾往远处推开,借着这股推搡的力道,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向侧方飘开数尺,恰好避开老吴砍来的刀锋。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笨拙,只是落地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迅速护住了腹部。

瞬间攻击又至,是雷堂主!他手中是一对奇形的针首刀,可刺可砍。他一个翻腕,直刺阿宁双肩,意在废她手臂,令其丧失反抗能力,果然阴毒狠辣!

阿宁眼中寒光大盛,手中已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格向针首刀。然而,怀孕毕竟影响了她的气力和速度,短刃与刀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她闷哼一声,被震得向后踉跄退去,后背撞在另一棵树上,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

雷堂主也晃了一晃,但见得阿宁体力不支的模样,冷笑一声,举刀再上,如闪电般连劈三刀,阿宁没有再用短刃格挡,左闪右躲,虽然每刀都堪堪避过,但也是险象环生。

雷堂主占据上风,不禁得意,心想江湖上闻名的天香楼的“柒”这次要折在自己手上,必能名声大噪,又能完成首领交待的任务。正要狠刺,眼前黑影一闪,来不及看清便本能的举刀一挡,“铛”的一声,竟是一块石头,还没细看又一块已经砸来,他又一挡,已觉出石头砸过来的软弱无力。

回头看时,是那个书生,扔出两块石头后,空手相向,目眦欲裂,大声喊道:“你们别动她!冲我来!”拳头紧紧捏着,就要冲上前来。

就这么一缓,阿宁缓了一口气,身形稳住,手中短刃摆出防御的姿态。

“真是找死!”雷堂主狞笑一声,向旁边围住阿宁的老吴一扭头,再次冲着阿宁举刀刺去。

老吴二话不说,向着李漾几步逼近,举刀便砍。

“且慢!”攀钰的喝声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她疾步上前,手中的短剑,出人意料地格开了老吴的刀。

“攀钰!你干什么?!”老吴怒喝。

雷堂主也霍然转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攀钰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已属不妥。她强自镇定,快速道:“堂主,首领说要活的!这书生毫无功夫,一刀杀了容易,可若是他死了,那女人发起疯来,拼个鱼死网破,我们如何向首领交代?”

雷堂主目眼神闪烁,看了看面色发白却依旧眼神冰冷的阿宁,又看了看一脸决绝、毫无惧色的李漾,冷哼一声:“有道理。那就先打断书生的腿,让他乖乖听话!”

李漾听闻这话,没退,反向前走了一步,再次说道:“你们有本事别为难一个怀孕的女人,要杀要剐冲我来”

与此同时,李漾向着阿宁望去,阿宁也向李漾看过来,两人没说话,但眼神似乎已经交流了千言万语

“那我就成全你!”雷堂主说完,针首刀一摆,就要朝李漾膝盖刺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阿宁如闪电般从雷堂主背后闪来,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取后心!这一下又快又狠,哪像一个怀着孩子的孕妇,俨然高手的绝命杀招,逼得雷堂主不得不回刀自救。

老吴见状,也挥刀砍向阿宁侧翼。攀钰眼神一紧,心里一股担心生出,却见阿宁仿佛侧面长眼,足尖一点,踢起地上一蓬枯叶尘土,直扑老吴面门,同时短刃在雷堂主的针首刀上借力一点,身形向后急退,一把抓住李漾的手腕。

“走!”

她低喝一声,拉着李漾,向密林更深处疾掠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雷堂主气急败坏,他心里知道也许低估了这个怀有身孕的“柒”,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她的力量和速度竟不在自己之下。老吴抹去脸上的尘土,当先追去,雷堂主紧随其后,攀钰呆愣了一下,也紧紧跟上。

阿宁拉着李漾跑不动多快,刹那间老吴和雷堂主已追至身后,正要作势擒拿,阿宁不回头的一扬手,口中喝道:“着!”

在这密林之中,纵然月光皎洁,也被切割的光影纷乱、视物不便。追击的两人猛地一顿,举刀乱舞,严防暗器。

随即他们便发现没有任何暗器袭来,原来是阿宁作假式,但这样一停,之间的距离又稍远了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向前扑去,攀钰在后面紧紧跟随。

眼见两步又追到身后,阿宁又向后一挥“着!”

雷堂主和老吴本能的又一滞,挥刀格挡,仍然没有任何暗器袭来。两人怒气大盛,自己在江湖中也不算无名之辈,竟被一个孕妇两次戏耍。于是深吸一口气,再次急速前冲,势要一举拿下两人。

两人并肩齐冲,没两步又到阿宁和李漾身后,正要伸手抓去,阿宁又是向后一挥手,只是没再呼喝。

雷堂主想事不过三,我还能再上你当,突然借树叶间隙透下的月光、已经看到一点寒光直奔面门而来,距离又近,来得极快,来不及右手举刀,赶忙侧头避开正面,同时抬起空手的左臂,“噗”的一声,小臂已经被铁钉刺中。

与此同时,只听得老吴大喊一声,手捂面门,向后倒下。雷堂主停下脚步定睛观瞧,老吴手捂着眼睛,一道鲜血从手指间汩汩流出,竟然被阿宁扔出的铁钉刺中左目。

事发电光火石之间,雷堂主正愣时,听得阿宁一声呼喊“有毒”。雷堂主瞬间慌了。他知道天香楼行事狠辣决绝,若是有毒镖毒针毒钉,想来也是正常。

自己被毒钉刺中小臂,老吴更是刺瞎一目,恐怕瞬间便会毒发入脑。

雷堂主这时已顾不上追李漾和阿宁,赶忙示意赶上来的攀钰撕下自己衣服的布条紧紧缠住左手大臂,同时观察老吴的情况。

趁此机会,阿宁拉着李漾已经翻过一个坡,向下匆忙逃走。

攀钰帮雷堂主扎好手臂,俯身再看老吴,他已经瞎了一只眼睛,正在咬着牙痛苦闷声哼叫。

攀钰站在原地,看着李漾和阿宁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方才打斗的痕迹,想起阿宁亦真亦假的暗器手法,以及刺入雷堂主小臂和老吴左目的铁钉。方才阿宁那一系列应对,看似狼狈,实则每一步都精准计算,在绝对劣势下最大限度地拖延了时间,制造了混乱,最终成功脱身。

这就是顶尖杀手“柒”的实力吗?即使身怀六甲,即使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累赘……

她脑海中再次闪过方才在古松下,书生为那女子递水、虚扶她腰后的画面,还有那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

心中那丝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些。

这时她听到侧后方的声响,回头看,是赶来的严彪二人,他俩没有赶上对“柒”的包抄,听到声响便尽快追过来。

雷堂主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他仔细查看和感受左臂的伤,并无异样。再看老吴,只是被射瞎左目,痛苦不堪,但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心里已经明白上了阿宁的当。

他心里不禁暗暗自责,悔不该没听首领的叮嘱,把一个怀孕又带着不会武功的天香楼的“柒”想的太过简单了。他们五人都不是庸手,又没有其他顾虑,竟被这个孕妇用拼命的高强武功和如同“狼来了”似的小孩儿骗局、硬生生的挡住并逃脱了。

好在现在严彪也赶了过来,自己的伤势也不打紧。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再观察片刻若是再无异象,留老吴和另一人在此暂歇,自己带武功更好一些的严彪和攀钰继续追。

对方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一个虽然功夫高强应对敏捷、但毕竟是怀孕的“柒”,必然逃不多远。自己只要再不大意,仔细应对,定可功成。

攀钰听了雷堂主的安排之后,随口应声,手紧握着剑柄,心里满是李漾扔石头和大喊冲自己来的身影,还有阿宁劣势下反败为胜的机敏和强劲。

“我也会成为这样本领的人吗?”她又想到这个总在心中的问题,只是这次问题还多了一点:“如果我也遇到如此险境,也会有个相爱的人不顾安危的救我,愿意跟我一起面对吗?”

攀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这是她之前没有遇到的景象,也是她没有想过的问题。她想不出答案,只能静静地向两人身影消失的山坡处望去。

夜色浓稠,山林如墨,只余风声呜咽,这场追猎,似乎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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