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风满天
胎动之后,阿宁便真的确信无疑了。
那个在她腹中悄然生长的小生命,从模糊的悸动,到逐渐清晰、有力的拳打脚踢,每一下都提醒着她“母亲”这个崭新而沉重的身份,也一下下敲击着那个日渐临近的离别之期。
她开始真正以母亲的心态去感受这个孩子。她不再仅仅为了李漾的期望而进食那些补品,而是会下意识地选择对孩子好的食物;她不再抗拒李漾那些小心翼翼的保护,而是主动避免任何可能伤及胎儿的举动;夜深人静时,她会轻抚着小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哼唱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曲子——那是她记忆深处,母亲曾哼过的摇篮曲的残片。
这种变化,敏锐如李漾自然察觉到了。他发现,阿宁身上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冰棱般的疏离和偶尔爆发的躁郁,似乎被一种更柔和、更沉静的气质所取代。她的眼神依旧深邃,但望向他和她腹部时,会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我们的孩子,一定像你一样好看,性子也像你一样好。”李漾常常将耳朵贴在她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听着里面传来的、鲜活的生命迹象,满脸陶醉。
阿宁只是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微笑不语。像她?不,她希望孩子千万不要像她。希望他永远活在阳光下,不必懂得什么是血腥、背叛和离别。
怀孕满五个月时,早春的气息已悄然弥漫。院里的老橘子树萌发了嫩绿的新芽,墙角残雪消融,渗入泥土,滋养着不知名的小草。
柳娘子又来串门了。自从得知阿宁有孕,柳娘子的态度便愈发热络。她作为过来人频繁地登门,送来各种她口中“对孕妇极好”的偏方,并絮絮叨叨地传授各种经验。她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李相公,李娘子,尝尝我新做的糕点!你们这院里也该添些甜味了,这日子过得跟苦行僧似的!”
李漾笑着接过,阿宁从里间出来,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柳娘子打量着她的肚子,目光在那一圈圆润的弧度上停留了许久。
在李漾送她出门之后,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道:“李娘子这肚子……圆圆的,瞧着倒像是怀的女孩?哎哟,女孩也好,贴心。不过啊,李家三代单传,若是生个女娃,这香火可怎么办哟。”
她说着,眼神飘向李漾,带着一种“我是为你着想”的关切:“我娘家表侄女,那才是真正有福气的面相,屁股大,好生养,准能一举得男。李相公当初若是……”
“柳娘子。”李漾温和地打断她,脸上没有丝毫不快,甚至带着笑意,“男孩女孩都好。若是女孩,像她娘一样好看,那是我的福气;若是男孩,像他娘一样利落潇洒,那也是我的福气。”
柳娘子碰了个软钉子,见阿宁踱步过来,便讪讪地又说了几句闲话,告辞了。阿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不高兴?”李漾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没有。”阿宁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不过是……心里有些不平罢了。她娘家的侄女没能嫁给你,她总要找些由头,才能让自己心里舒坦些。”
李漾笑了:“你倒看得明白。”
阿宁没有回答。她当然看得明白。柳娘子不是坏人,她只是普通人的那种小心思——嫉妒、攀比、不甘。这种心思,在天香楼里会被当成弱点清除,但在这里,它只是一个人活着的方式。她没有恶意,只是嘴碎了些。
李漾见她出神,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那你想生男孩还是女孩?”
阿宁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无论是男是女,总得像你一样,温温和和的才好,写字画画,一辈子平平安安。”
“不错,男女都好。”李漾说,“但要像你一样,遇事不慌,利利索索的更佳。”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阿宁靠在李漾肩上,手覆在小腹上,心里默念:都好。只要是你和我的孩子,都好。
然而,表面的宁静之下,暗流却已开始涌动。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李漾在院子里整理字画,阿宁在里间小憩。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哭骂声。
“放手!你这泼皮!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良家妇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是柳娘子的声音。
李漾抬头看去,只见柳娘子被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汉子堵在巷口,其中一个正嬉皮笑脸地扯她的袖子,另一个在旁起哄。柳娘子头发散乱,脸上的胭脂都哭花了,却挣不脱。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你男人欠了赌债跑了,拿你抵债,天经地义!”那汉子说着,又要伸手去扯她。
李漾放下笔,快步走了出去。
“住手!”他喝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柳娘子像见了救星,连滚爬爬地跑到他身后。
“李相公!救命!他们要抓我去抵债!我那个杀千刀的男人早留下一直休书跑了,我哪有钱还他不知在哪欠的债!”
两个混混见是个文弱书生,毫不在意,嬉笑着上前:“哟,还有个管闲事的?识相的赶紧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块打!”
李漾挡在柳娘子身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位大哥,冤有头债有主,柳娘子从前丈夫的债与她何干?谁欠的债,你们该找谁去。光天化日之下强拉民女,传到官府那里,恐怕也不好看。”
“不好看?”那混混嗤笑一声,一拳挥了过来,“老子先让你好看!”
李漾躲闪不及,被一拳打在肩头,踉跄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另一个混混也上来,抬脚就要踹。柳娘子尖叫着缩成一团。
就在那脚将要踹到李漾身上的瞬间,一道身影从铺子里闪了出来,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混混的脚腕被一只素白的手握住,轻轻一拧,他整个人便惨叫着摔倒在地。
阿宁站在李漾身前,一身鹅黄色的孕裙,小腹微隆,脸色因为午睡刚醒还带着一丝潮红。但她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阿宁,你小心——”李漾话没说完,她已经动了。
她甚至没有用全力。左手一推,那挥拳的混混便踉跄着飞出去,撞翻了街边的菜摊;右手一拂,另一个刚爬起来的又被扫倒在地。两个混混躺在地上哎哟连天,连爬都爬不起来。
“滚。”阿宁只吐出一个字。
两个混混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句狠话都不敢留。柳娘子瘫坐在地上,看看阿宁,又看看李漾,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阿宁没有看她,转身扶住李漾,眉心微蹙:“伤到没有?”
“没事,就碰了一下。”李漾揉着肩膀,苦笑,“你又出手了。”
阿宁没有回答。她低头检查他的肩膀,确认没有伤到骨头,才松开眉头。柳娘子这才回过神来,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时看阿宁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李漾扶着阿宁回屋,给她倒了杯水:“你刚才不该出来的,万一动了胎气……”
“不动胎气。”阿宁喝了口水,语气平淡,“两个废物而已。”
李漾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他知道,她不出来,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她这一出手,怕是又要惹来麻烦。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麻烦就来了。
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李漾从窗口看去,只见十几个汉子簇拥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那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李漾知道,这是东街开赌坊的刘四,是个周围邻居提起就皱眉头的流氓头儿。
“就是这?”刘四一脚踹翻门前的字画架子,扯着嗓子喊,“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我刘四的人?给老子滚出来!”
李漾心里一沉,快步走到门口,拱手道:“刘四爷,方才的事是个误会——”
“误会?”刘四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笔墨乱跳,“打了我的人,你说误会?”他目光越过李漾,落在从里间走出来的阿宁身上,眼睛顿时亮了。
“哟,这就是你那个会武功的娘子?”他上下打量着阿宁,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脸上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啧,还是个带肚子的。你这穷酸书生,哪来的福气娶到这样的美人?这等姿色,这等身手,跟着你可惜了。不如跟了老子,吃香的喝辣的,肚里的孩子老子也养了!”
他身后的混混们哄笑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李漾的脸色沉了下来,挡在阿宁身前:“刘四爷,请你自重!”
“自重?”刘四伸手就去推李漾,“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的手还没碰到李漾,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阿宁不知何时已经绕到李漾身前,一只手搭在刘四的手腕上。刘四只觉得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疼得他龇牙咧嘴,想抽都抽不回来。
“你——你放手!”
阿宁没有放手。她看着刘四,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方才那两个人,是你的人?”她问。
“是又怎么样?你打了我的人,总得给个说法——”
阿宁没等他说完,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举到刘四眼前。铜钱古旧,边缘磨损,正面那个篆体的“柒”字,笔画峥嵘,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刘四眯着眼刚看清那是什么,瞳孔瞬间放大的同时,阿宁手腕一抖。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枚铜钱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铜光,擦着刘四的耳畔飞过,“跺”的一声,深深嵌入了铺子门口支撑招牌的粗木柱子里,入木三分,只留下半个“柒”字露在外面,微微颤动。
刘四整个人僵住了。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那枚深入木柱的铜钱,又慢慢转回来,看着阿宁依旧平静无波的脸,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后的那些混混更是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他们都是混迹市井的,并非没见过世面,深知这一手需要何等惊人的腕力和精准的控制。这女子若是想要刘四的命,刚才那枚铜钱就不是擦耳而过,而是直接贯脑而入了。
“天……天香楼……”刘四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是天香楼的人……”
阿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他,淡淡道:“你既认得这枚铜钱,也算有些见识。不想惹更大的麻烦,就滚出临安城。”
刘四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迟疑,连连点头:“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立刻滚!”他连滚爬爬地后退,甚至不敢再去看那枚铜钱,带着那群同样吓破胆的混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
门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位远远旁观邻居粗重的喘息声,和木柱上那枚铜钱偶尔因风吹过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嗡鸣。李漾看着那枚深深嵌入木柱的铜钱,又看着阿宁,喉头滚动了一下:“阿宁,这……”
阿宁轻叹口气,走过去伸手握住那枚铜钱,微微一用力,将它拔了出来。铜钱边缘沾染了些许木屑,她轻轻吹去,握在掌心。
李漾担忧的看着阿宁挺出的肚腹,阿宁却当没事,摆摆手便转身进门,没有将脸上的忧虑之色让李漾看到。
几天后,大师兄来了。
他是一身樵夫打扮来的,挑着一担柴,在院门口歇脚。阿宁从里间出来,看见大师兄,脸上浮起一丝惊讶。
“大师兄。”
“嗯。”大师兄放下柴担,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停了停,眉头微蹙,“气色尚可,只是……瘦了些。”
阿宁给他倒了杯水:“你怎么来了?师父还好吗?各位师兄师姐他们呢?”
“都好,你自己保重,毋须多挂念。”大师兄接过碗,没喝,放在桌上,“路过,顺道给你送些东西。”他从柴担里取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匹细棉布、几包补品,还有几锭银子。
“师父说你既有身孕。”他的声音很平淡,“便令我嘱咐你好好养着。孩子要紧。”
阿宁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些布料,没有说话。师父……他还是记挂着她。
“还有,”大师兄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现在这身子,怎的还那么急躁,你在街上出手显露的事,做的太不稳妥。你不怕有人打听你的底细?自己当心些!”
阿宁点头:“我知道,事出紧急,我确是急了些。”
“你若想好好度过这几个月,须得藏锋示弱。”大师兄站起身,语气严厉了几分,“柒,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身孕,身手受限。你若是暴露了身份,就等于把靶子亮在明处。江湖上那些觊觎天香楼名号的人,那些与天香楼有旧怨的人,都可能闻风而动。楼里最近事务多,我分身乏术,不能时常来看你。你自己,还有你那个书生,都要小心。”
阿宁没有辩解,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大师兄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有数。”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师父让我告诉你……天香楼还等着柒。”
阿宁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师兄已经挑起柴担,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过几日,李漾便也察觉到了些许异样的气氛。
来画坊专找他买字画的人多了些生面孔。有几个人衣着朴素,但眼神锐利,进了画坊也不怎么看字画,目光总在他身上流连。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进来就粗声粗气地问:“李相公,听说你娘子是江湖侠女?身手了得?”
李漾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客官说笑了,内子不过是身子弱些的普通妇人。您是要买字还是画?”
那汉子嘿嘿笑了两声,胡乱指了幅便宜的山水画买下,付钱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又有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文士,穿着半旧的长衫,举止斯文。他进来时先看了一圈墙上的字画,然后目光落在李漾放在墙角的画箱上,忽然问:“李相公,你这画箱上的蝴蝶标记,倒是精美别致。是哪家匠人做的?”
李漾愣了一下,低头看向画箱。那是父亲留下的旧物,箱体上确实有一个磨得几乎看不清的蝴蝶刻痕。他从小见惯了,从未在意。
“家父留下的旧物,许是当年刻的,我也不清楚。”他随口答道。
那文士点点头,没有多问,买了幅兰花图就走了。李漾没有多想,只觉得有些怪异。
那天晚上,他与阿宁坐在窗边闲聊,李漾随口说起这几日的客人:“最近生意倒是不错,来了好些生面孔。有个先生还问起画箱上的蝴蝶标记,挺有意思的。你说,那蝴蝶是不是挺好看的?你若喜欢,我也给你画一个……”
阿宁的手忽然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李漾,眼神锐利起来:“什么蝴蝶标记?”
李漾被她看得一愣,指了指墙角:“就那个画箱,我爹留下的,上面有个刻痕,像个蝴蝶。从小就有,我都没注意过。”
阿宁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轻轻触上那个几乎被磨平的刻痕。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脸色却沉了下来。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那些来买字画的人,那个问蝴蝶标记的文士,他们不是在打听她,他们是在确认李漾与天香楼的关系。
但她没有追问李漾,她第一次在雨夜便见到画箱上的蝴蝶标记,李漾既不知道来历,又何必令他徒增烦恼。
“李漾,”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最近那些来求画的人,你仔细跟我说说。”
李漾老老实实地讲了。这几日,除了买字画的,还有几个人来求医。有摔伤腿的,有内伤的,甚至有刀剑伤的。他本不想接,但那些人苦苦哀求,他心软,便翻出祖父留下的医书,照着方子给人开了药。
“有一个是江湖人,身上带着刀伤。”李漾说,“我照着医书上说的,给他清了创,敷了药。他走的时候,还夸我医术不错。”
“对了,他们还问起你”李漾说起阿宁,总会笑眯眯的,“他们得知娘子有孕,还纷纷祝贺。”
阿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几乎可以确定,那些人是来试探的。试探李漾的医术深浅,试探他与天香楼的关系,或许更是试探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是不是真的怀着身孕,身手受限。
“阿宁,”李漾见她脸色不好,有些疑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阿宁睁开眼,看着他。他眼里是纯粹的困惑和不安,没有恐惧,没有警惕。他真的不懂。他不懂那些人的来意,不懂那个蝴蝶标记意味着什么,不懂这个江湖从来不讲道理。
“你没有做错。”她握住他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李漾,你听我说。从今天起,不管谁来求医,都说不会。不管谁来问蝴蝶标记,都说不知道。画坊的生意,能推就推,不能推的,让客人去别处。”
“为什么?”李漾不解,“那些人——”
“那些人也许是冲着天香楼、冲着我来的。”阿宁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不敢去惹师父,但如果知道我是天香楼的‘柒’,知道我怀着身孕,便想来捡便宜。他们不只是在打听你,也是在打听我。”
“为何?”李漾的脸色变了。
“江湖不讲道理,也不讲善恶。”阿宁叹口气,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天香楼在江湖上不是寂寂无名,这些年得罪的人也不少。他们若知道‘柒’在这里,身边还有个不会武功的傻相公,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李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阿宁的眼神止住了。
“李漾,”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沉重,“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先保护好自己。”
“那你呢?”李漾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阿宁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那一夜,阿宁几乎没睡。
她侧躺在床上,听着李漾均匀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小腹。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像在提醒她:你还在,我也在。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大师兄说得对,她不该在街上出手。刘四那个地痞不算什么,但消息传出去,引来的就不是地痞了。那些人会来试探,会来骚扰,会在她最虚弱的时候动手。而她,现在连全力施展身手都不敢,怕伤了孩子。
她该怎么办?带着李漾逃?逃到哪里去?天香楼?师父会收留她,但也会收走李漾的自由。留下来?如果那些人真是是冲着天香楼来的,不会善罢甘休。告诉李漾蝴蝶标记的真相?他只会更担心,更自责,更想保护她,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没有答案。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脸贴在李漾背上,听着他的心跳。
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
次日深夜,李漾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瓦片松动的异响惊醒。
不是猫,不是风。是人的脚步声,极其轻巧。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阿宁,却摸了个空。
阿宁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站在窗边阴影里,侧耳倾听。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她侧影凌厉的线条,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李漾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窗外的异响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屋内动静。然后,是更轻微的、衣袂破空的声音,有人从屋顶跃下,落在了院子里!
不止一人!
阿宁眼中寒光一闪,对李漾做了个“别动”的手势,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卧室。
李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抓着被角,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传来几声极其短促、沉闷的交手声,快得几乎听不真切,夹杂着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又过了片刻,卧室门被轻轻推开,阿宁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神色平静,只是呼吸略有些急促。
“现在暂时没事了。”她走到床边,借着月光,李漾看到她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汗水黏住,指尖似乎也沾染了一点暗色。
“是什么人?”李漾急问。
阿宁摇摇头,眼神凝重:“不是刘四那样的地痞。身手不错,配合默契,是专门干脏活的。看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李漾心头一凉:“他们……他们真是冲你来的?”
“是。”阿宁语气平淡,“但我不知是天香楼过去的仇家,还是有其他不怀好意的人伺机而动,可我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李漾明白了——她现在怀着身孕,身手受限,正是最容易被得手的时候。
他猛地坐起来:“我们走!现在就离开临安!”
阿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天亮才能出城。城门要到卯时才开。”
“那我们就等到卯时,一到点就走!”
阿宁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李漾,你听我说,我们需要暂时离开这里,那些人刚折了人手,返回去的人定会再叫帮手。但不要慌,那些人一击不中,必然重新谋划,暂时不会再来。我们还有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去把细软收拾一下。天亮之前,我们出城。”
李漾没有多问,立刻起身去收拾。他把铺子里值钱的字画卷好,又拿了几件换洗的衣物。阿宁则去处理院子里的痕迹,确保不留下任何线索。
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时,两人锁上小院的门,像寻常出远门的夫妻一样,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了临安城。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李漾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多年、承载了他们无数悲欢的城,心中五味杂陈。
阿宁靠在他肩头,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有李漾知道,她的身体始终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在他们离开后半个时辰,天色渐明,已能视物。几个樵夫打扮的精悍男子悄然出现在小院周围,仔细查探后,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临安城北一处隐秘的宅邸内,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手中把玩着一对铁胆。铁胆相撞,发出冰冷清脆的声响。
“你确定,那个女人就是天香楼的‘柒’?”
身后跪着的人低着头,恭敬道:“属下是具理推测。天香楼的蝴蝶标记、刘四处得来的铜钱消息、还有昨夜第一拨人见识到的身手,都与江湖传闻中‘柒’的特征吻合。她怀有身孕,身形受限,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铁胆在男人掌心转了一圈,发出低沉的嗡鸣。
“柒……”他低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好多年了。竟让我遇上一个……单枪匹马又身怀六甲的‘柒’。”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宽大而阴鸷的面孔,眼中跳动着火焰。
“传令下去,沿途跟着,别跟丢了。我要活的,那两个人都是……还有她肚子里那个。”
铁胆再次相撞,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马车在晨雾中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阿宁忽然睁开眼,回头望了一眼临安城的方向。李漾察觉到她的动作,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阿宁收回目光,重新靠在他肩上,“走吧。”
马车继续往前。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李漾把阿宁裹紧了些,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孩子在她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很轻。她没有告诉李漾。她只是默默地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心里说:别怕,娘在。
马车走远了。临安城的轮廓消失在晨雾里。那条他们曾一起走过的青石板路,那棵老橘子树,那把靠在门边的杏黄伞,都留在了身后。
风满天,寒意还盛,但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