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洞中方寸
石窟中的日子,仿佛被拉长、凝固,与外界的追猎和风雨隔绝,自成一方脆弱却奇异的天地。
攀钰的伤势不轻,但比预想的要好些。肩伤尚不算重,而肋下的刀伤几乎深可见骨,所幸没有伤及内脏,肋骨没有断已是万幸。高烧反复了两天,总算退了下去。只是这样的伤,没个六七天左右恐怕不便行走。李漾和阿宁原本打算早离开这荒山野岭,现在看来,只能暂且拖着。
李漾成了最忙碌的人。他将石窟一角尽可能收拾得干燥舒适,铺上枯草和他们的外衣,让攀钰躺得舒服些。每日天不亮,他就轻声轻气的溜出石窟,在附近极其小心地搜寻清水、柴火和草药。好在他之前看的医术所学还算扎实,对草药的辨识和运用,在这生死攸关的实践中也是突飞猛进。
他认得许多具有消炎、镇痛、生肌功效的野生药草。将采回的草药仔细洗净,一部分捣碎成糊,敷在攀钰肩膀和肋下伤口上;一部分煎煮成汤,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给她。
采药、打水、挖野菜,这些事他渐渐做得顺手了。可肉食就难了——他一个拿笔写字画画的书生,哪会打猎?只能掏掏鸟窝,捡几颗鸟蛋,算是给阿宁和攀钰添点荤腥。有一天他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竟撞见一只野鸡从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来,他一急,扑过去抓,野鸡没抓着,自己倒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继续追。也不知是那野鸡太笨还是他运气好,追了半个时辰,竟真让他逮住了。
他喜滋滋地拎着野鸡回来,在洞口拔毛开膛,忙活了大半天,熬了一锅野鸡汤。他又从用采到的野参须,一同进锅里熬制。汤熬好,他先盛了一碗端给攀钰,又盛了一碗端给阿宁。
“趁热喝,补补身子。”他说。
阿宁接过碗,喝了一口,又看看他。他的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红印,衣服上沾满了泥,膝盖上那块破皮还在往外渗血。她嗔怪的轻轻瞪他,低下头继续喝汤,又忍不住问他疼不疼。
汤食有限,李漾自己舍不得喝,把剩下的汤留着,说下一顿热热再喝。阿宁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说什么。她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每次给攀钰换药,都是痛苦的过程。半昏半醒的攀钰会发出压抑的痛哼,浑身冷汗淋漓。李漾总是尽量放轻动作,嘴里低声安抚。只是毕竟男女有别,伤又在身体,李漾常涨红了脸,有时还会尴尬的看看阿宁,阿宁总是别过眼去不理会。
阿宁的伤较轻,敷了药后早已开始结痂。但胎动依旧不稳,小腹时常传来隐痛,她大部分时间都靠着石壁静坐,调息养神,努力安抚腹中躁动不安的小生命。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漾和攀钰身上。
她看着李漾为攀钰擦拭额头冷汗时自然的动作,看着他因为找到一株有用的草药而露出的、孩子般的欣喜,看着他彻夜不眠守在火堆边照看两个伤者时,眼底深重的疲惫和依旧清亮的坚持。
心中的情绪复杂难言。她理解他的善良,甚至敬佩。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中,这份善良如同稀世明珠,是她拼死也想守护的光。可当这光芒如此无私地照亮另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不久前还是敌人的女子时,一种陌生的、尖细的酸涩感,总会不合时宜地钻出来,刺得她心口微疼。
她清楚攀钰给予的帮助,也了解她的危险性。这女子眼神里的锐利和偶尔闪过的茫然挣扎,都说明她并非寻常喽啰。她的倒戈或许有一时冲动或良心发现的因素,但谁能保证伤好之后,她不会重归敌营,或者为了任务,自保而突然出手加害?
理智告诉她,最稳妥的做法是……让这个隐患消失。在她重伤昏迷时,有太多不引人注意的方法。
可每当这个念头浮现,看到李漾那全心投入、毫无保留照料伤者的侧影,她就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她怕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染上失望甚至恐惧的神色。她更怕……自己若是那样做了,就真的变回了从前那个只知杀戮、冷酷权衡的“柒”,配不上他给予的这份珍贵温暖。
于是,她选择沉默,选择警惕地观察。像一头守护着幼崽和领地的母兽,安静,却蓄势待发。
攀钰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第四天清晨终于彻底清醒过来。高烧退了,虽然依旧虚弱无力,浑身疼痛,但神智清明。她睁开眼,看到的是跃动的火光,然后是坐在火堆旁,正用小石臼认真捣着草药的李漾。他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神情专注,额角有一小块不知在哪里沾上的泥灰。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背后和肋间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
“醒了?”李漾立刻抬头,放下石臼走过来,“别乱动,你伤得不轻,得好好养着。”他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嗯,烧退了,这是好迹象。感觉怎么样?渴不渴?”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那么自然,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攀钰有些不适应地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目光却落在他沾着草药汁液、有些粗糙的手指上。
“还好。”她声音嘶哑,目光转向石窟另一边。
阿宁坐在那里,背靠石壁,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晨光从缝隙透入一丝,照亮她苍白的脸颊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她的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有了不容忽视的弧度。
这就是“柒”真实的样子?褪去了传闻中的血腥杀气,只是一个受伤的、疲惫的、怀着身孕的……女子?攀钰心中那个由传闻和想象构建的、冰冷强大的偶像,无声地又碎裂了一角。
“她……怎么样了?”攀钰低声问,目光依旧停在阿宁身上。
“肩伤好多了,只是胎气还有些不稳,还需要静养。”李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温柔,“多亏你当时……挡住他们的刀”他想起悬崖边那一幕,仍是后怕。
攀钰沉默了一下。“我……不是为了你们。”她生硬地说,“我只是……任务需要你们活着,围攻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还下死手,未免下作。”
李漾笑了笑,没有争辩,递过一碗温热的草药汤:“快把药喝了。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汤很苦,带着浓烈的草腥气。攀钰皱紧眉头,却没有拒绝,接过来小口喝着。药汤温热,顺着喉咙流下,似乎连冰冷的四肢都暖了一些。
“你懂医术?”她问。
“祖上学过一点皮毛,原先……只给街坊的猫狗治过,还有我娘子”李漾有些不好意思,“这次也是没办法,硬着头皮试试。幸好你挺过来了。”
攀钰看着他坦诚的样子,心中某处微微松动。在铁胆,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话真真假假,彼此算计。像这样直白承认自己“硬着头皮上”的,几乎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石窟中维持着。
李漾白天出去找吃的,晚上回来生火、熬药、换药。攀钰的伤势在李漾的精心照料下慢慢好转,背后的刀口开始收口长肉,她不再总是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只是下地走动还不便。阿宁的几处伤也恢复的七七八八,只是胎动仍有些不稳,右腹仍时常隐痛。
李漾瘦了很多。他把自己能找到的所有好东西都给了阿宁和攀钰——鸟蛋、野鸡汤、好不容易掏到的野蜂蜜。他自己啃干粮,喝野菜汤,几天下来,颧骨都突出来了。阿宁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嘴上却不说。
夜里,攀钰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阿宁睁开眼,看着李漾坐在火堆旁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捣完的草药。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李漾迷迷糊糊地抬头。
“你过来我身边。”阿宁说。
“你不舒服了?”李漾赶忙挪过去,靠在她身边。阿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没事,你都瘦了。”她说。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李漾笑了笑,搂着阿宁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微微闭上眼。
阿宁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又酸又软。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个女人……还是得小心。”
李漾睁开眼,看着她:“她不是救了我们的命?还不能相信吗?”
“我知道。”阿宁的声音很轻,“但她毕竟本来是捉我们的人。不知道她伤好了之后会怎么样。”
李漾沉默了一下。“那就等她伤好了再说。”他说,“现在她动不了,我们也不能把她扔下。阿宁,她救过我们,不止一次。我们不能看着她死。”
阿宁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也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李漾——不会因为危险就放弃一个救过他的人。她不忍心破坏他这份善意,也舍不得让他难过。
“那就听你的吧,只是万事谨慎些”她低声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睡吧。”
李漾靠在她身上,很快就睡着了。阿宁没有睡,她看着火堆,想着事情。过了很久,她轻轻把李漾放平,给他盖上外衣,然后悄悄起身,拿起短刃,钻出了石窟。
天亮的时候,李漾醒来,发现阿宁已经坐在火堆旁了。她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已经收拾干净了,架在火上烤。
“哪来的兔子?”李漾又惊又喜。
阿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李漾就明白了——当然是她捕来的,自己哪有这个本事?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还没好全的伤和微微耸起的肚子,心里又酸又暖。
“你……你伤还没好……”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我和那个女人都需要吃些肉食,让你再去捉山鸡,我怕你掉下崖去”阿宁面无表情地说。
李漾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羞臊,心里却热乎乎。他知道她是趁自己睡着了,自己去抓的。也感念于她嘴上对攀钰冷冷淡淡的,行动上却从不含糊。
攀钰醒来的时候,闻到烤肉的香味,愣了一下。李漾正把烤好的兔肉撕成小块,分给阿宁,又分了一份给攀钰。
“哪抓的野兔?”攀钰问。
“我没这本领,我娘子抓的。她说你也需要多吃肉”李漾老实说。
攀钰看了阿宁一眼。阿宁靠在石壁上,慢慢吃着兔肉,连眼皮都没抬。攀钰低下头,默默吃着。兔肉很香,烤得恰到好处,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传说中冷酷的“柒”,脸上冷冰冰的,对她爱答不理,该给的照顾却没少。她又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人——也是这样,不多说话,但从不缺少应有的关爱。
攀钰试着跟阿宁说话。有时问她伤口还疼不疼,有时问她孩子闹不闹,有时只是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阿宁要么不回答,要么“嗯”一声,最多加个“还好”。语气冷淡,态度疏离,但该递过去的烤肉、菜汤、草药,从来没少过。
攀钰也不恼。她发现自己好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就像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是这样管她的。她伤势在李漾的精心照料下,和充足的食物补充下,迅速好转,但已能小心地坐起、缓慢活动。
她的目光常常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李漾。看他忙碌,看他因为找到一点食物或药材而开心,看他笨拙却认真地试图将野兔肉烤得不那么焦糊,看他夜里困得点头,却还强撑着守夜。
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会落在李漾和阿宁的互动上。
那是极其寻常、却又让她感觉陌生的画面。
李漾会将烤得最嫩、没有焦黑的那部分兔肉仔细撕下来,吹凉了,才递给阿宁。阿宁有时会接,有时会摇摇头,将自己那份推回去,示意李漾自己吃。李漾不依,非要她先吃,两人之间会有几句极轻的、外人听不真切的低语,然后往往是李漾带着胜利的笑容,看着她吃下。
夜里寒冷,李漾总是让阿宁靠在自己怀里,用体温为她取暖。阿宁起初似乎有些不习惯在人前如此亲密,身体有些僵硬,但在李漾固执而温柔的坚持下,她会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偶尔,会在他怀里调整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
有一次,阿宁胎动得厉害,眉头紧蹙。李漾立刻紧张起来,半跪在她身前,将耳朵贴在她小腹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孩子般兴奋地对阿宁低语:“他踢我了!好有劲儿!肯定是个健康的宝宝!”阿宁苍白的脸上,便晕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还有一次,李漾外出找水,回来时淋了雨,半边身子湿透。阿宁立刻让他到火堆边烤火,自己则拿起他那件湿透的外衣,仔细地在火边烘烤。火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神情专注而柔和。
攀钰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些琐碎的、温暖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细节,像细小的水滴,一点一滴,侵蚀着她心中那座由“冷酷”、“杀戮”、“强者为尊”构建起来的冰冷堡垒。
阿宁不怎么跟她讲话,她便跟李漾多说话。问他临安的事,问他字画铺子的事,问他怎么认识阿宁的。李漾只要空闲,便很乐意讲,讲到阿宁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她以前过得很辛苦。”他说,“所以我想让她过得好一点,但我做的不够”
攀钰听着,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她忍不住问:“她……以前是什么样的?”
李漾想了想,说:“娘子很厉害。也很辛苦。拼命背负着很多重担,也从来不说。”他顿了顿,“其实现在也是。她嘴上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从他的描述里,攀钰拼凑出一个与江湖传闻截然不同的“柒”——她会因为学做饭烧糊了锅而懊恼,会偷偷把好吃的留给李漾,会在夜里做噩梦时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
“你们……不怕吗?”攀钰在一次李漾为她换药时,忍不住问,“你们这样……能躲多久?”
李漾正在给她背上敷新捣的草药糊,动作轻柔。闻言,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怕。怎么不怕?我怕阿宁受伤,怕孩子出事,怕护不住他们。”他顿了顿,声音却更加坚定,“但怕没用。我们能做的,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尽力活下来,在一起。只要人在,家就在,希望就在。”
“希望……”攀钰喃喃重复。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奢侈。在铁胆,只有任务、赏金、排名和活下去的欲望。
“嗯。”李漾认真点头,眼神干净而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等风声过去,等孩子出生,我们也许找个更偏远、更安宁的地方,重新开始。阿宁喜欢安静,我可以继续卖字画,或者开个小医馆也行,这次救你,我觉得治病救人比写字更有加价值……”
他说着对未来的憧憬,眉眼间都是光。
攀钰听着,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被这温暖的阳光照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发芽。她忽然想起自己加入铁胆的初衷——是想变得强大,不再被人欺凌,想要证明自己。可这条路上,她看到的只有更多的欺凌、算计和冰冷。
眼前这个男人,手无缚鸡之力,身处险境,却拥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强大”。那是一种源于内心、不依赖于武力、能温暖自己也能照亮别人的力量。
还有那个女人,曾经的顶尖杀手,如今收敛了所有锋芒,甘愿为了这份“强大”和温暖,隐入平凡,忍受痛苦,孕育新生。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隐约的向往,在她心中滋生。
随着攀钰伤势好转,行动能力恢复,阿宁对她的警惕却与日俱增。她不再总是闭目养神,而是常常用那种审视的、冰冷的目光看着攀钰,尤其是在攀钰与李漾交谈的时候
一天李漾出去找水,石窟里只剩下阿宁和攀钰。攀钰想找些话说,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阿宁忽然先开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攀钰愣了一下,老实回答:“铁胆。”
阿宁皱了皱眉。铁胆——她听过这个名字,是北方新崛起的一个杀手帮会,这几年在江湖上名声渐起。但她不知道自己和铁胆有什么瓜葛。
“为什么追杀我们?”
攀钰犹豫了一下:“具体原因我不清楚。首领说,要擒获天香楼的‘柒’,好像是一项复仇的任务。”
“复仇?”阿宁更奇怪了,“我跟铁胆有什么仇?”
攀钰摇头,她确实不知道。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那几个同伴,什么来头?”
攀钰把雷堂主的事简单说了说——武功高,手段狠,是首领的左右手。又说了说严彪和老吴,都是一路货色。阿宁听着,没有接话。
然后她问:“你呢?为什么反水?”
攀钰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想……你……不能死。”
“为什么?”
“那样完不成任务……”攀钰说,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声音越来越小,“那个书生李大哥,他不是江湖人,更不该死。怎能看他们滥杀无辜”
阿宁冷笑了一声:“铁胆的人,还在乎杀不杀无辜?”
攀钰的脸白了一下,咬了咬牙:“我是被铁胆收留的孤儿。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首领给饭吃,让练功就练功,让做什么任务就做什么任务。后来慢慢长大,觉得人不是动物,有对错好坏之分,任务也需有原则。”她顿了顿,“在铁胆,常因为这个,他们跟我意见相左。只是我功夫还算不错,任务完成得也好,所以首领对我还算认可。就……”她看了阿宁一眼,声音更低了,“首领说,我能成为天香楼的‘柒’那样的人,就是你……”
阿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了解我吗?”她问。
攀钰摇头:“我只听过你的传奇。”
阿宁没有再说话。她靠在石壁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觉得江湖是什么?”
攀钰一愣。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江湖就是江湖,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还能是什么?
“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老实说。
“那你为什么在铁胆?”阿宁又问,“为了变强?”
攀钰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变强……就不会被人欺负,就可以照顾自己,照顾别人,而且。”她说,“我想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
阿宁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是看着。
“武功强便可以解决一切吗?”她问,“你觉得什么是强?像铁胆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嫌自己人碍事就可以挥刀相向?”
攀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想起悬崖边那一刻,想起严彪的狞笑,想起雷堂主将刀掷向她时的冷酷,想起坠崖瞬间的绝望。她想起被追杀时那个书生挡在阿宁身前的背影,想起阿宁挺着肚子、浑身是血还握紧短刃的样子。她想起这些天在山洞里看到的一切——那个书生笨手笨脚地抓野鸡、掏鸟蛋,自己饿瘦了把吃的都留给她们;那个女人嘴上冷淡,却半夜出去抓兔子回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只是……不想看你们死。”
“李漾救你,是因为他生性善良,不懂江湖险恶。”阿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但我不一样。你最初也是带着杀意来的。你确实救了我,救了他,这点我领你请。但这不代表我信任你。”
她站起身,虽然因为孕肚行动略显迟缓,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却丝毫未减。她走到攀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李漾也救了你,两下扯平互不相欠。你的伤快好了。伤好之后,你想去哪里,是你的自由。但若你敢动任何歪心思,伤他分毫……”
阿宁没有再说,攀钰抬起头,声音有些急促:“我不会害他的。也不会害你。”
阿宁看着她,没有说话。洞外传来脚步声,李漾抱着一捆柴火回来了。
“你们在聊什么?”他笑着问,把柴火放下,拍打满身的泥垢。
阿宁看了攀钰一眼,再看向李漾时,眼中的冰冷瞬间消融,化作一丝无奈和纵容:“又摔跤了么,小心些。”
攀钰在一旁看着这迅速切换的氛围,看着李漾对刚才的暗流汹涌毫无察觉的、全心信赖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羡慕阿宁能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守护着。也隐隐明白了阿宁对自己的戒备从何而来——她在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份得来不易的、脆弱的幸福。
夜深了。火堆噼啪响着,橘红色的光在石壁上跳跃。李漾照例让阿宁靠在他怀里休息,却先睡着了。阿宁没有睡,想着攀钰说的话。
“复仇的任务”——她和铁胆能有什么仇?攀钰这姑娘的反水,究竟是良心发现?还是像她说的不能滥杀无辜的原则?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攀钰也没有睡。她微微睁着眼,看着石窟顶部被火光映出的、晃动的阴影。她想起阿宁问她的那些问题,想起自己的回答。她曾经以为,变强就是一切。可现在她看到,有人比她更强,却愿意为了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收敛锋芒,挺着肚子逃亡。有人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在绝境中守住善良,守住原则,守住对一个人的承诺。
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她曾经有过这样纯粹的守护和爱,但在铁胆从来没有过那样的东西。
心中那个关于“强大”和“原则”的问题,反复盘旋。
眼前这黑暗中微弱却坚韧的温暖,像一种陌生的蛊,诱人靠近,又令人畏惧。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是回到那条熟悉的、冰冷的血腥之路,还是……尝试继续走向这片充满未知、却有着微弱光亮的陌生领域?
而无论选择哪条路,前路似乎都布满了荆棘。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成一团。火堆的光在眼皮上跳动,暖暖的,红红的。
洞外,风停了。山林里很安静。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这小小的石窟里,暂时地、脆弱地,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