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月下盟
霜降已过十日,天气骤然转冷。
前夜下了一场细密的霜,清晨起来,瓦檐上、枯草尖都结了一层白茸茸的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冰冷的光。空气干冷,呼吸间带出团团白气。
李漾早早忙活起来,将昨日晾干的字画一一挂起。这几日他心神不宁,连作画都静不下心,攒了几幅半成品堆在案头。阿宁离开时只说“必须回去复命”,归期不定,如今已经二十余日了。他知道天香楼的规矩严苛,也知道她任务危险,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但他只能等。
邻里的关切注目与闲言碎语,随着阿宁几次不寻常的出现,渐渐发酵。
“李相公,你那表亲……怎地神出鬼没的?”卖包子的孙大娘递过包子时,状似无意地问,“上次她气色可不太好,像是大病了一场?”
“是,前阵子染了风寒,已经大好了。”李漾面不改色地接过,数出铜板。
“风寒?”对面茶楼的说书先生摇着扇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瞧着可不像。那晚她动手撵走那醉鬼之时,那身手……啧啧,干净利落,怕是练家子吧?李相公,你一个本分书生,可别招惹上什么不该招惹的……”
“先生说笑了,就是性子急些的亲戚。”李漾笑着敷衍过去,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最麻烦的是隔壁的柳娘子。她似乎认定了阿宁与李漾关系匪浅,且来历可疑,时常借着送些针线小点心的由头过来探问,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铺子里扫来扫去,仿佛想找出什么证据。
“李相公,不是我说你。”柳娘子一边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宣纸,一边絮叨,“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正经寻门亲事。你那表亲……美则美矣,可那通身的气派,冷得能冻死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姑娘。咱们小门小户,过日子图的是安稳暖和,那样的冰山美人,怕是供不起,也捂不热哟。”
李漾只是笑笑听着,不反驳,也不接话。柳娘子自觉无趣,又叮嘱几句“当心身子”才离开。
他知道,阿宁就像一颗投入他平静生活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他必须更加小心,才能护住她,也护住自己这份来之不易的、隐秘的温暖。
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落雨。李漾正收拾铺子准备关门,忽听得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踉踉跄跄,不像是寻常路人。
他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快步走到门边。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巷子拐角冲出来,跌跌撞撞,扶着墙,几乎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向这边移动。是阿宁!
李漾几步冲出去,一把扶住她。触手所及,是她滚烫的肌肤,和她身上混杂着的血腥味,以及一股奇异的、甜腻的香气。不是上次那种毒血的腥,而是另一种暧昧、灼人的气息。
“阿宁!你怎么了?”他半扶半抱地将她弄进屋,闩上门。
阿宁靠在他怀里,浑身发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迷离涣散,呼吸急促而紊乱。她身上有几处轻伤,虽有血迹渗出,但看来并不严重,真正异样的显然不是那些刀剑伤。
“李……杨……”她抓着他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帮我……我中了……下三滥的毒……”
李漾心头一凛,将她放在床上,转身去灶间打来冷水,用布巾浸湿,敷在她额头上。冰冷的刺激让她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怎么回事?”他一边帮她擦拭,一边问。
阿宁闭着眼,牙齿咬着下唇,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断断续续地,她开始说。
任务是一个采花贼。那贼人作恶多端,专挑良家女子下手,有大户人家家中女儿遭了殃,官府奈何不了神通不小的贼人,大户便悬赏了重金请天香楼出手。那贼人狡诈得很,从不落单,身边总跟着一群亡命之徒。天香楼接了这桩任务,派了阿宁和两个师兄妹一同执行。
“我们……假扮成烟花女子……”阿宁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会儿,“在那贼人常去的青楼……设伏……”
酒席上,那贼人劝酒殷勤。阿宁用银针试过,酒中无毒,便饮了下去。谁知那贼人狡猾至极,用的不是普通毒药,而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春药,银针根本试不出来。他惯用此道,多少女子就是这般着了道。
“我喝下去……才发现不对……”阿宁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但那时……已经晚了……我们只能强撑着……动手……”
打斗中,阿宁受了轻伤。但更要命的是,打斗和受伤导致血脉贲张,那春药的反应被加速了千百倍。她强撑着杀了那贼人,完成任务,但药效已经完全发作。
“师兄妹……都让我遣回楼里复命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我……我不能那个样子回去……师父和姐妹会看出来的……会……会以为我……我不想他们看到……”
她抬起眼,看向李漾。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但深处还残存着一丝清明的、近乎恳求的光。
“我只能……来找你……”她说,“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李漾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她信任他,在最不堪的时候,她想到的是他。
“阿宁,”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滚烫,在微微颤抖,“你听着,我不会伤害你。我帮你熬过去,我们一起熬过去。”
这一夜,漫长得像一生。
阿宁体内的药效一波接一波地发作,每一波都让她痛苦不堪。她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冷汗涔涔。有时她会无意识地撕扯自己的衣襟,有时会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呻吟,有时会突然抓住李漾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李漾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用冷布巾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颈侧、手腕,帮她降温。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不停说话,说那些琐碎的日常,说街上的趣闻,说他小时候的糗事。他的声音一直很轻很稳,像一条平静的河,试图承载她所有的痛苦。
“李漾……”药效最猛烈的时候,阿宁的眼神彻底涣散,她攀着他的手臂,滚烫的脸贴在他颈侧,呼吸急促而紊乱,“我……我好难受……身体里像有火在烧……骨头在发痒……李漾……我快死了……我想你抱我紧些……”
李漾的身体也僵住了。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怀中是他早已心仪的女子,此刻她以这样脆弱而灼热的姿态依偎着他,他不是没有感觉。但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只是轻轻抱着。
“阿宁,我在。”他在她耳边说,“难受就咬我,抓我,打我,都可以。我陪着你。”
阿宁没有咬他,也没有打他。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像一只受困的幼兽,蜷缩在最安全的角落里,任由身体里的风暴肆虐。
那一夜,李漾就这样抱着她,一夜未眠。
天亮时,药效终于彻底散去。
那甜腻灼热的气息终于彻底散去,阿宁的体温恢复了正常,只是异常疲惫,在李漾怀里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疲惫的苍白,眉头微微蹙着,但呼吸已经平稳。李漾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被子,看着她安宁的睡颜,心中满是怜惜。
他去灶间烧了热水,熬了一锅粥,又去井边打了一桶冷水,把自己浇了个透。冰凉刺骨的感觉让他清醒了许多,也让身体里那些不该有的躁动彻底平息。
中午时分,阿宁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李漾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子。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下,换上了一套李漾的旧衣,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伤口也重新包扎过,干净妥帖。
李漾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手里还攥着一块半湿的布巾。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的睡颜很安静,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着什么。
阿宁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自己蜷缩在他怀里,他一遍遍用冷布巾擦拭她的额头,他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一直很轻很稳,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她没有失去理智,没有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她守住了最后的尊严,因为他守住了她。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迟疑着,最终只是极轻地拂过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李漾立刻醒了。
“阿宁!”他急忙坐直,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我没事了。”阿宁摇头,声音还有些哑,但目光清澈,“昨夜……谢谢你。”
李漾愣了愣,随即苦笑:“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阿宁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心里知道,他做的,比“做了什么”更多。他守住了她最脆弱时的尊严,守住了她清醒后会后悔的可能。这比任何事都更难。
“饿了吧?我去盛粥。”李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去了灶间。
阿宁靠在床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的、酸软的感觉。她想起昨晚自己最难受的时候,攀着他,脸贴在他颈侧,那滚烫的触感仿佛还在。她想起他说“我陪着你”,声音一直很稳。她想起自己最后蜷缩在他怀里睡去,那是她记事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粥端来了,李漾还特意在粥里加了点姜丝和红糖。“驱驱寒,”他说,“你昨晚折腾了一夜,身子虚。”
阿宁接过碗,低头喝粥。粥很暖,红糖很甜,姜丝的辣味恰到好处。她一口一口喝着,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喝完粥,阿宁没有急着走。
她靠在床头,看李漾在窗边的小书案上整理字画。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幅画都要仔细端详,确认边角平整,才轻轻卷起,用细绳系好。
“那些是什么?”她问。
“客人订的字画。”李漾头也不回,“这幅是城南张老爷的《松鹤延年》,那幅是城东李夫人的《富贵牡丹》……都是寻常人家喜欢的东西,没什么稀奇。”
阿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些“寻常东西”,才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接下来的三天,阿宁没有走。
理由是现成的——任务完成了,不急着复命;身上还有几处轻伤,需要养养。但真正的原因,她不愿细想,也不愿承认。
她只是……想多待一会儿。
李漾对此毫无异议。他甚至有些欣喜,虽然藏得很好,但阿宁看得出来。他把里间的床让给她睡,自己在外间打地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感觉怎么样,然后去灶间熬粥。熬粥的时候,他会特意问她今天想吃什么,然后变着法子弄出些花样来——有时加几颗红枣,有时切几片山药,有时撒一把晒干的桂花。
阿宁从不提要求,但他问,她就说。她发现,被问“想吃什么”,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她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天香楼里,饭就是饭,摆在桌上,吃就是了。没有人会问你想吃什么。
这里不一样。
上午,李漾会接待零星的主顾。阿宁有时会坐在角落里,看他跟客人说话。他说话时总是笑着的,语气温和,不卑不亢,客人满意地走了,他就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阿宁也不再总是绷紧神经。她有时靠在床头,看李漾在窗边的小书案上写字作画;有时会走到院子里,笨拙地帮他晾晒洗好的衣物;甚至尝试着学做饭,虽然第一次就把粥煮糊了,弄得满灶间烟熏火燎,两人对视一眼,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柳娘子来串门时,看见阿宁坐在屋里,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哟,表姑娘又来啦?气色比上次好多了,果然还是李相公照顾得好。”
阿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只是点了点头。李漾替她打圆场:“表妹身子刚好些,我带她出来散散心。”
柳娘子走后,阿宁问:“她为什么怕我?”
李漾想了想,老实回答:“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撵走醉仙楼的醉鬼泼皮,那身手……是挺吓人的。她们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怕也是正常。”
“那你不怕?”
李漾看着她,笑了:“我怕什么?你吃我的粥,还帮我晾过衣服。”
阿宁愣了一下,想起自己那天笨手笨脚帮他晾衣服的样子,脸上有点热。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第三天中午,李漾去井边打水,看见阿宁换下的脏衣服,没多想便拿起来,准备浆洗了。
刚把衣服泡进盆里,就发现其中一件中衣的袖口磨破了,领口也开了线。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找出针线开始缝。
针脚马马虎虎,显然他缝补的技术一般,可想见的一个男人自己生活,这些家务也是做的并不十分擅长,但他在努力缝好。
阿宁在里屋探头出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缝衣服,愣住了。阳光照在李漾身上,他的侧脸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她轻轻走过去,没有惊动他。
李漾缝完其中一针,抬头看见她站在旁边,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想把衣服藏起来,又觉得这动作太傻,只好举着衣服,小声说:“破了……我缝了。”
阿宁伸手轻夺过那件中衣,看着那些粗粗笨笨的针脚,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也是这样,坐在破旧的屋子里,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给她缝补衣裳。娘的手很巧,缝出来的针脚又细又密,像一排排整齐的小蚂蚁。她趴在娘腿上,看娘缝,听娘哼着不成调的歌,觉得日子虽然苦,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后来娘死了,就再也没人给她缝过衣裳。那时候她还很小,不懂那些针脚意味着什么,现在她懂了。这些记忆她本以为此生再不会出现了。
“李漾,”她轻声说,“谢谢你。”
李漾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耳根。
阿宁忽然好奇心起,拿起针线。
“我也来试试”她想沉重的刀、灵动的剑、小到看不清的暗器自己都没问题,这针线缝补应该也是手到擒来。
过了一会,在李漾忍不住憋笑中,她低头看着自己缝的那几针,和记忆中娘的针脚相比,简直丑得不像话。但她忽然想到——如果以后,她也有了孩子,是不是也要给孩子缝衣裳?那时候她的针脚,会比现在好看些吧?
那孩子的爹……会是谁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腾地红了。
李漾正好转过头来,看见她脸红,以为她哪里不舒服,连忙问:“怎么了?又发热了?”
“没有!”阿宁声音有点急,“我去……我去看粥!”
她几乎是逃走的。
李漾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褪去杀手的冰冷外壳,阿宁其实有着非常单纯甚至有些笨拙的一面。她不懂寻常人家过日子的琐碎,许多常识对她而言都像另一个世界的规则。但她学得很认真,哪怕是出错。
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看天边的晚霞。
阿宁忽然问:“李漾,你那天晚上……是怎么忍住的?我听有人讲,男人都是……”话没说罢,自己却红了脸。
李漾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愣,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他的脸也有些热,但想了想,老实回答:“因为那是毒药的作用,不是你的本心。”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那不是毒药呢?如果是我……”
她没说完,但李漾懂了。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阿宁,我虽不敢说自己是柳下惠那般至诚君子,但我也不会趁你之危,如果有幸,我愿你清醒地、心甘情愿地选择我,就像我清醒地、心甘情愿地选择你一样。不是因为毒药,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任何别的东西。只是因为……你喜欢、你愿意。”
阿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初七的月,半圆,清辉淡淡。阿宁穿着李漾给她准备的、稍合身些的干净旧衣,洗干净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眼神愣愣的望着月亮,轻轻说:“那天执行任务的时候,在青楼里,看着那些男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想到的,居然是你。”
李漾转过头看她。
“那些人……跟那些男人比起来,差太远了。”阿宁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看我的眼神,让人无比厌恶。但我想到你,想到你每次看我的眼神……干净,认真,从来不躲。”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抖:“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用银针试酒的时候,我居然……走神了。因为想到了你会怎的看待我如此。那毒……我才没发现。”
李漾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又酸又疼,又暖又软。
“阿宁……”
“还有,”阿宁不让他打断,“打斗的时候,我受了伤。那一瞬间,我想的不是任务,不是敌人,不是怎么活下去……我想的是,你会不会还像之前那样担心我。如果我回不去了,你会不会……想我、找我。”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
“后来我回来找你,不是因为无处可去。”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是因为,我想来。只想来找你。”
李漾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微凉,但这一次,她反握住了他,很紧。
“阿宁,”他说,“我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来找我,我一定会去找你。无论多远多难,哪怕一辈子。”
“我相信。”
“这不是哄你的话。”李漾看着她的眼睛,“是真的。就算你去了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阿宁看着他,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层。
“李漾,”阿宁赶忙抬了抬头,深呼一口气,稳稳心神,然后才故作轻松地说,“你不是说要给我画一张画吗?”
李漾愣了一下:“啊?”
“那天晚上,你问过我的。”阿宁说,“月亮图。你说要给我画一幅更好的,裱好的,挂在墙上的。”
李漾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才见过第二面,她问他月亮图还在不在,他说坏了,她说无所谓。但他记得自己说过,要给她画一幅更好的。
“其实……我……你莫怪罪。”他吞吞吐吐边说着,边起身进屋,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卷轴。
阿宁接过来,打开。
画中是一个黑衣女子,站在月光下,仰头望着天边的圆月。看不见脸,只有那个纤细而孤独的背影。但那个背影,阿宁一眼就认出了——是她自己。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没有血腥,没有杀意,只有宁静,只有美好。
画角有一行小字:愿她如月,清辉自在。
阿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声音有些哑。
李漾有些不好意思:“七月十五月圆那晚。就是……你问我都会许什么愿的那晚第二日。我没敢跟你说,就自己画了,藏起来。”
阿宁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上那女子的轮廓,眼眶终于又红了。
“李漾,”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从来没有人……这样记挂过我。”
李漾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指尖下那幅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彻底拼了起来。
“阿宁,”他说,“以后会有的。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记挂你。”
阿宁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温柔,像她见过的所有月亮里,最圆最亮的那一轮。
她忽然踮起脚,吻住了他。
那个吻,轻轻的,怯怯的,带着山楂糕的酸甜,和月光下的微凉。但它是清醒的,是心甘情愿的,是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次主动伸出手,去抓住的什么。
李漾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回应这个吻。
月光静静照着,晚风轻轻吹着。
他们吻了很久,直到呼吸都乱了,才分开。阿宁的脸红透了,靠在他怀里,不敢抬头看他。
他望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夜,月光透过窗棂,洒满了小屋。
她依旧是生涩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紧张。但这一次,她是完全清醒的,主动的。她学习着亲吻,学习着触碰,学习着在他身下放松,也学习着给予回应。李漾极尽温柔,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她的名字,诉说爱意。
情潮褪去后,她蜷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很快便沉沉睡去。嘴角带着一丝餍足而安宁的弧度,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清晨,天刚蒙蒙亮,阿宁又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身边熟睡的李漾,晨光在他安静的睡颜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李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笑了:“你醒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而滚烫的情感在她胸腔里鼓荡。她想要他,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想用更紧密的方式,将他彻底留在自己的生命里。
她俯下身,主动吻他,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游走。
李漾有些迷糊,但很快反应过来,回应着她的热情。这一次,她更主动,甚至有些急切,像是要将昨夜未能尽兴的、以及未来可能无法拥有的,都在这一刻索取干净。
晨光中,两人再次缠绵,比昨夜更多了几分熟稔和炽烈。
结束后,阿宁趴在他身上,汗湿的长发披散,脸埋在他颈窝,许久没有动。
“我得回天香楼了。”她闷闷地说。
李漾搂着她,心中满是不舍:“什么时候回来?”
阿宁没回答,而是忽的认真起来:“李漾,我有话跟你说。”
“嗯?”
“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李漾,”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上次八月十五月圆,我也偷偷许了愿 ”
李漾侧头看她。
“我许愿……”阿宁凝望着他的眼睛,就像看着明亮的月亮,光在她眼中流淌“希望有机会,实现小时候那个……早就被遗忘的愿望。”
“小时候的愿望?”
“嗯。”阿宁点头,转过来,目光清澈地看向李漾,“希望找到一个对我好一辈子的人,不要娘那样苦命。希望……能有一个家,不用很大,不用很富,只要温暖,只要……有人等我回家。”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着李漾的心脏。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后来进了天香楼,我以为这个愿望永远不可能实现了。直到……”她顿了顿,脸上泛起极淡的红晕,在晨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直到遇见你。直到上次月圆,你抱着我,对我说那些话。我才敢重新……向月亮祈求一次机会。”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漾的手。她的手依旧有些凉,却很稳。
“我可能不太会做妻子。不懂怎么照顾人,脾气也不好,手上还沾着血。”她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但如果你不嫌弃,如果你愿意教我,等我……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报恩,不是情毒,是清醒的,心甘情愿的。”
李漾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认真和那一点藏不住的紧张,心里软得快要化掉。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力抱紧。
“阿宁,”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在她耳边说,“这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我求之不得。”
阿宁靠在他怀里,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带着甜蜜羞涩的笑容。
天大亮后,两人起床,洗漱,喝粥。
李漾忽然想起什么,从枕边拿起那枚“肆”字铜钱,递还给阿宁。
“这个,还给你。”
阿宁看着铜钱,没有接。“为什么?”
“这铜钱代表庇护,代表不被天香楼伤害。”李漾说,“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不想你受任何伤害。”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天香楼的人,当然不会伤害我。倒是你……”
她没有说下去,心里想的是自己作为天香楼下一代“柒”的培养对象,如今却连人带心都给了一个寻常书生,不知天香楼主能否接受和、众位师兄弟姐妹作何想法,他们又会如何对待李漾,会欣然接受?还是会当做与其他“变数”同样的麻烦和威胁、做出同样的解决之法?
她只是把那枚铜钱推回他手里,“你拿着。也许……比我更有用。”
李漾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没有追问。
他把铜钱收好,放进抽屉深处的时候,铜钱碰在桌角,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想了想,又拿出来贴身藏好。
“阿宁,”他说,“你回去复命,务必要小心。”
“七天后。”阿宁点点头,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这次回去,我会跟师傅说清楚。或许……会有转机。你等我。”
“好,我等你。”李漾吻了吻她的额头,“永远都等你。”
走出门时,天阴着,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李漾拿起那把杏黄油纸伞,撑开,为她遮住雨。
巷子里,柳娘子正好开门,看见两人并肩走来,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哟,李相公送表姑娘呢?这雨下得,快去吧,别淋着。”
阿宁看了柳娘子一眼,点了点头。柳娘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缩回屋里。
李漾一路撑伞,送她到城门口。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阿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就到这儿吧。”她说。
李漾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清冷,也有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光。
他把伞递给她:“拿着。下雨天,一定要拿着伞。”
阿宁看着那把伞,又看向他。他的半边身子已经淋在雨里,肩上湿了一片。
“不用。”她说。
李漾没有收手,只是看着她,认真地说:“除非雨立刻就停了,你才不用拿。”
阿宁愣了一下,抬头看天。
就在这时,仿佛是老天在回应这句话,那细细密密的雨丝,就在她抬头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止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李漾愣住了,随即惊喜地笑了:“阿宁!你看!雨停了!老天都在照佑我们!”
阿宁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看着李漾脸上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心里却涌起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念头。
老天阴晴不定,前一刻还在下雨,下一刻就能放晴。她和李漾的缘分,会不会也像这雨一样,说停就停,说散就散?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阿宁?”李漾见她发呆,轻声唤她。
阿宁回过神,看着他,努力扯出一个笑:“我走了。”
她把伞还给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城门。
李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知道,阿宁走出很远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她望的方向,是他站过的城门口,虽然早已看不见他。
她在心里,悄悄许愿,希望老天,能让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久一点,再久一点。
哪怕像这场雨一样,说停就停,也希望能停得晚一些。
雨后的阳光洒满临安城,温暖,明亮。
李漾拿着那把杏黄伞,慢慢往回走。伞面上,那弯月牙还在,浅浅的,淡淡的,是她留下的印记。
他摸着胸前的铜钱,心里满是期待。
阿宁说,会回来的。
他等着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