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月下同心
待柳娘子再来串门时,话题果然绕到了黑衣女子身上。
“李相公,那晚那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啊?瞧着好生厉害,那眼神,啧啧,能把人冻僵咯。”柳娘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好奇与探究的光,“该不会是……江湖上的朋友吧?李相公,你可要当心些,那些人,咱们寻常百姓可招惹不起。”
李漾只是笑笑,继续低头裱画:“一位远房表亲,路过临安,性子是冷了些,但人不坏。”
“表亲?”柳娘子显然不信,却也不好再追问,只嘀咕道,“看着可不像普通亲戚……”
类似的话,后来李漾从街口卖包子的孙大娘、对面茶楼的说书先生、甚至偶尔来买字画的客人口中,都听到过一些。阿宁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在他原本透明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旁人窥探的涟漪。
李漾知道,有些秘密,快要藏不住了也要继续藏。
他也知道,已经整整十九日没见过阿宁了。
上一次她来,还是七月廿四的雨夜。她看到了他挂在老橘子树上的“叁”字铜钱,想来她恐怕是时时会来悄悄看看,看老橘子树有没有他的请求,以阿宁的脾气,必是不会无事主动闲来的。
她还吃了他的山楂糕,收下了他硬塞给她的伞。第二天伞整整齐齐靠在门边,伞面上多了一弯用指甲划出的月牙。他看见那月牙时笑了,心想:她会回来的。
可十九天过去了,她没再来。她去忙那麻烦的任务了。
他照旧每日辰时开铺,午后研墨作画,傍晚收摊做饭。只是每次掀开锅盖,都会多抓一把米;每次路过巷口,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每次听到脚步声,都会抬头望向门口。
然后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锅多出来的粥,最后都进了他自己肚子里。
八月十三这日,天色阴沉得厉害。厚重如铅的云层低低压在临安城上空,不透一丝天光。风里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水汽,却没有一滴雨落下。空气闷得人心头发慌,连最聒噪的蝉都噤了声。
李漾一早起来,心口就堵得慌。他照例去院子里翻晒草药——前几日采的半边莲和仙鹤草,趁着日头好晒干备用。可他心不在焉,端着药筛往架子上放时,手一滑,整筛草药全翻在地上,白花花的药草散了一院。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满地狼藉,竟没有立刻去捡。
“李相公,今儿个怎么魂不守舍的?”隔壁柳娘子探出头来,手里团扇轻摇,“莫不是惦记着哪家姑娘?”
李漾勉强笑笑,蹲下身去捡那些草药。可手指碰到那些晒得半干的叶子时,眼前晃过的却是阿宁的脸——她吃山楂糕时眯起的眼睛,她说“随你”时别过脸去的侧影,她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
他忽然很后悔,那天没有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午后,给客人画《秋菊图》时,又出了岔子。研墨时走神,手肘碰翻了墨碟,浓黑的墨汁泼洒在刚铺开的宣纸上,毁了半日的功夫。客人倒没生气,只是打趣道:“李相公,你这心不在焉的,莫不是中秋将近,想家了?”
李漾摇头,赔了一幅新纸,重新画。
右眼皮从午时起就开始跳,跳得他心烦意乱。他放下笔,走到门口,望向阿宁通常会出现的巷口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打旋的落叶。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乌云翻滚,隐约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都想赶在大雨来临前回家。
李漾也早早收了摊,闩好铺门。他煮了碗素面,却食不知味。放下碗,他又去院子里看那些翻倒过的草药,确认都捡回来了,才稍稍安心。
戌时三刻,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
李漾点起油灯,拿起一本医书,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可书上那些熟悉的草药图形和脉象注解,此刻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映入眼帘,却进不了脑子。
他放下书,取出那把杏黄色的纸伞,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伞面的月牙刻痕,和她还伞当天阳光边的月牙,一模一样,弯弯的,浅浅的。
阿宁,你在哪儿?
亥时初,雨势丝毫未减。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窗纸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像是无数只手在焦急地拍打。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不是拍打窗纸,是实实在在的、沉重而混乱的撞门声!力道之大,让并不十分牢固的门板都在震颤,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漾霍然起身,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个时辰,这种天气,这种敲门方式……
他抄起门边抵门用的粗木棍,小心翼翼靠近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更加急促、却明显虚弱下去的撞击声,和风雨的呼啸。
李漾不再犹豫,猛地抽开门闩,拉开了门。
一个湿透的、沉重的身躯直直倒了进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雨水冰凉的触感,重重撞进他怀里。
“阿宁!”
李漾失声惊呼,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抱住她,入手却是一片黏腻温热的濡湿——是血!大量的血!
借着屋内油灯昏暗的光,他看到阿宁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黑衣多处撕裂,露出底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最严重的是右腹,一道狰狞的刀伤清晰可见,鲜血正随着她微弱的呼吸不断涌出。左肩的旧伤也再次崩裂,还有箭伤、钝器击打的淤伤……她脸上毫无人色,嘴唇青紫,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阿宁!阿宁!”李漾连声呼唤,她没有回应,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是失血过多后的寒战,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玉石。
“不用……不用担心,没有追兵”阿宁闭着眼,苍白的嘴唇勉强的吐出几个字。“我绕开他们很久,才……才来”
李漾的大脑一片空白,这种时候她还为他考虑安全。巨大的心疼瞬间淹没了他,随之而来的便是恐惧,看到这身伤,怕有不测的恐惧。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将阿宁拖进屋内,反手死死闩上门,又用粗木棍和所有能抵门的东西将门牢牢顶住。
然后,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阿宁抱到里间床上。油灯的光照亮她惨烈的伤势,李漾的手抖得几乎控制不住。
冷静!李漾,冷静!他在心里对自己狂吼。祖父的脸、那些泛黄医书上的图谱、阿宁上次受伤时他清创的画面……杂乱地闪过脑海。
他必须先止血!先保住她的命!
“阿宁,你听得见吗?”他俯身在她耳边说,“我先尽力救你,如有得罪,望你莫怪”
怀中的人似乎听到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挣扎——这意味着她是信李漾的。
李漾不再问了。他冲进灶间,以最快的速度烧上两大锅热水,翻出家里所有的干净布巾,又将药柜里所有可能用得上的草药——三七、白及、仙鹤草、地榆炭,还有上次用剩的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统统搬了出来。
回到床边,他强迫自己镇定,用剪刀小心剪开阿宁身上浸透血水的衣物。当那些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李漾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右腹的贯穿伤最致命,创口边缘皮肉翻卷。其他伤口大大小小十余处,显然是各种兵器所伤。
她经历了什么?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李漾来不及想这些。他先用温盐水清洗所有伤口,然后用烧过的匕首小心地剜去那些已经发黑坏死的皮肉。阿宁在昏迷中痛得浑身抽搐,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喊叫,只是死死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
右腹的贯穿伤是最棘手的。李漾知道,必须立刻止血缝合,否则不出半个时辰,她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可缝合……他只在医书上见过图示,从未真正操作过。针是缝衣针,线是煮过的普通棉线,没有麻沸散,只有他捣烂的草药糊。
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将针在油灯火苗上反复灼烧,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将针尖刺入阿宁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
第一针下去,昏迷中的阿宁身体猛地一抽,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李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口,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稍微清醒。他稳住呼吸,凭着记忆中医书上的图示和平时缝补衣物的手感,一针,又一针,将破裂的腹壁肌肉和皮肤艰难地对合、缝合。
每一针,都像扎在他自己心上。阿宁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挣扎、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溢出。李漾用布巾卷塞进她嘴里,防止她咬伤舌头,一边流着泪,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
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右腹的伤口终于勉强缝合完毕,出血稍缓。李漾几乎虚脱,但他不敢停,继续处理其他伤口:清洗,剜去腐肉和嵌入的暗器碎片,敷上厚厚的草药糊,再用布条紧紧包扎。
当他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时,窗外依旧一片漆黑,雨声未歇。阿宁已被止血,但她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牙关紧咬——失血过多后的寒战,没有丝毫缓解。
“冷……冷……”昏迷中,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微弱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李漾探了探她的额头,冰凉。她的手脚更是冷得像冰块,没有一丝热气。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气血两亏,体内阳气衰微,若不能尽快让她暖和起来,就算止住了血,她也熬不过今夜。
他翻出家里所有的被褥,给她盖了一层又一层。可没有用,她的身体依旧在颤抖,体温还在下降。
医书上说,失血过多者,若寒气深入五脏,神仙难救。必须尽快让身体暖起来,用外力补充阳气。
李漾几乎没有犹豫。
他脱去自己同样被血和汗浸透的外衣,只留一件单薄的中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将冰冷僵硬的阿宁,小心翼翼地搂进自己怀里。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李漾的身体温热,而阿宁则像一块浸在寒潭里的玉石,冰冷刺骨。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心惊的寒意。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住,用自己胸膛的温度去暖和她冰冷的身躯。她的脸贴在他颈窝,呼吸微弱而灼热,喷洒在他的皮肤上,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
“阿宁,我在。”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你会暖起来的,你会没事的。”
怀中的人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本能地趋近热源,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料,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李漾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风雨声渐渐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怀中这具冰冷躯壳逐渐回升的细微温度,和她微弱但持续的心跳。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救治时的触碰。没有旖旎,只有生死边缘的相偎,和孤注一掷的守护。
后半夜,阿宁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身体不再那么冷得吓人,呼吸也平稳绵长了些。李漾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极度的疲惫袭来,他就这样抱着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纸,映亮一室朦胧。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传来鸟雀啾啾的叫声。
李漾第一反应是去探阿宁的额头——依旧冰凉,但没有昨夜那么刺骨了。她还在昏睡,脸色依旧惨白,但嘴唇的青紫褪了些,恢复了一点淡粉。
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起身时才发现半边身体都已麻木。他揉了揉,轻手轻脚地下床,去灶间烧热水。
水烧开了,他端了一盆温水进屋,用布巾轻轻擦拭阿宁脸上的血污和冷汗。擦着擦着,他的手停住了——她瘦了些,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这些天她经历了什么?
气随血脱,医书上说须得“大补元气,复脉固脱”,最有效的莫过独参汤。对!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株人参。
那是父亲生前珍藏的,说是山里采的百年老参,市面上值几十两银子。父亲几次重病都没舍得用,临终前交给他,说“留着,万一将来你有个好歹,能救命”。这些年李漾自己也有过几回寒热大病,发着高烧躺在床上,看着那株人参,最后还是没舍得动——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可此刻,他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阿宁,没有丝毫犹豫。
他起身,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红布,包着一株干枯的、须根完整的人参。参体已经发黄,但凑近了还能闻到那股特有的、微苦的药香。
他取出人参,切下最饱满的部分,用刀细细切成薄片,放进药罐里,加水,用小火慢慢煎。
煎了半个时辰,药汤熬成浅浅的褐色,浓郁的人参香气弥漫了整个灶间。李漾端着药碗回到床边,扶起阿宁,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阿宁,喝药吧。”他轻声唤她,“喝了你就能好起来的。”
阿宁没有反应,牙关紧咬。李漾用勺子撬开她一丝牙缝,将药汁一点点灌进去。她本能地吞咽,虽然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总算喝下去了一些。
一碗参汤,喂了整整两刻钟。
喂完,他将她重新放平,盖好被子,守在床边。
那一整天,阿宁都在昏睡。偶尔会无意识地皱眉,发出极轻的呻吟,有时会突然抽搐一下,像是还在噩梦里厮杀。李漾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轻声唤她的名字。
傍晚时分,她又开始发烧。
不是昨夜那种刺骨的冷,而是滚烫的热。额头烫得吓人,脸颊泛出明显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李漾知道,这是外伤后的常见反应,需悉心照料。
他用凉水浸湿布巾,敷在她额头上,一遍遍擦拭她的脸颊、颈项、手臂,帮她降温。那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直到八月十五,中秋正日。
清晨,阿宁的烧退了些。李漾探了探她的额头,温温的,不像昨夜那般烫了。他松了口气,去灶间熬了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刚端进屋,就看见阿宁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转为锐利的警惕,身体下意识就要绷紧发力,却牵动了全身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别动!”李漾连忙按住她没受伤的右肩,“你伤得很重,伤口刚缝合,不能用力。”
阿宁的视线聚焦在他脸上,认出了他,眼中的戒备才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李漾……”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李漾端过温热的米汤,“先喝点稀粥,润润嗓子。”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米汤,吹了吹,送到她唇边。阿宁看着那勺米汤,又看向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没有说话,乖乖张开嘴,喝了。
一碗米汤,她喝了很久。每咽一口,都会牵动腹部的伤口,让她眉头紧蹙,但她没有拒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喂到嘴边的每一勺。
喝完,她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目光扫过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身体,又看向他。
“你……一直没睡?”她问。
“睡了一会儿。”李漾避重就轻,“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阿宁没有回答疼不疼,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八月十五。”李漾说,“今天是中秋。你八月十三夜里来的,已经躺了两夜了。”
阿宁怔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时间。然后她看到桌角在布包上被切开散落的人参,问:“你……给我用了上好的人参?”
李漾愣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她。“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说,声音很轻,“还好之前没舍得用。昨夜你失血太多,身上太冷,我想……它也许能救你。”
阿宁看着那株人参,又看向他同样疲惫不堪、却满怀关切的脸。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颤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别过脸去,闭上眼。
“你再睡一会儿。”李漾说,“我去给你熬点补血的饭食。”
灶间里,他取出特意买回来的猪肝和鸭血。他知道,失血过多的人,光喝米汤不够,需要补血的东西。猪肝切薄片,用姜丝料酒腌过去腥,和菠菜一起煮了碗汤。鸭血切成小块,和豆腐一起炖了。
做好端进屋,阿宁已经又睡着了。李漾没有叫醒她,把汤温在灶上,守在床边。
傍晚时分,阿宁再次醒来。这次精神好了许多,能自己靠着被子坐起来,虽然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会皱眉头。
李漾端来猪肝汤,一口一口喂她。她喝了小半碗,又吃了两块鸭血豆腐。吃完,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
“李漾,”她忽然开口,“那天晚上……我说了什么没有?”
李漾想了想:“你说冷,一直在发抖。”
“别的呢?”
“没有了。”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天任务……中了埋伏。本以为能全身而退,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同去的同门师兄妹,只回来我一个。”
李漾的心揪紧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我没往这边跑,”阿宁忽然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绕了三里路,确认没人跟着,才来的。”
李漾怔住了。
她在向他解释。她怕他担心,怕他觉得自己把危险引到他身边。这个从来不屑解释任何事的杀手,在重伤初醒之后,第一件事是告诉他:我没有把危险带给你。
“我知道。”他点头,“你说过的,没有追兵。其实你不必说……我不担心那些,只担心你。”
阿宁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比昨晚更深地动了一下。
夜幕降临了。
中秋的月亮,从东边的屋檐上升起。不是月牙,不是半圆,而是一轮完美无缺的、巨大的银盘,圆满,明亮,清辉如练,温柔地洒向人间。雨后初晴,天空澄澈如洗,月光格外清澈,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想看月亮。”阿宁忽然说。
李漾看看她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身体,犹豫道:“你伤得这么重,不能吹风……”
“就一会儿。”她坚持,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神色,“在窗边看看就好。”
李漾终究不忍拒绝。他将她连人带被子小心地抱起来——她很轻,轻得让他心疼——走到窗边,用椅子垫高,让她能舒服地靠在窗台上。
月光倾泻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宁仰着头,任由月光流淌在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上。这一刻,她身上所有的冰冷、锐利、杀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宁静。
“真圆。”她低声说。
李漾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小时候,我娘说,月亮上有座宫殿,里面住着嫦娥仙子。”阿宁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她偷吃了长生不老的药,飞到了月亮上,再也回不来人间。但她后悔了,因为月亮上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只捣药的兔子,很孤单,很冷。”
李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娘还说,如果对着圆月诚心许愿,嫦娥仙子听见了,可能会心软,帮你实现。”阿宁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她死的那晚,月亮也这么圆。我对着月亮拼命许愿,希望有人来救救我们……可月亮只是冷冷地看着,什么也没改变。”
她转过头,看向李漾,月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两点银辉:“所以后来,我不信了。师父说,愿望是弱者无用的寄托,强者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那你现在呢?”李漾问,“信吗?”
阿宁看着窗外圆满的月亮,又看了看李漾映着月光的、温和而关切的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李漾,”她忽然开口,“今晚月亮最圆最亮,许个愿吧。”
“嗯?”
“像你说的,想我娘说的,月圆之夜,许愿最灵。”她看着他,“许一个……你真心想要的愿望。”
李漾看着她苍白却异常认真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两小簇月光的倒影,心中涌动起千言万语。
他想说:我想要的,就是你平安。他想说:我想要的,是你别再受伤。他想说:我想要的,是你以后的日子,不用再杀人,不用再逃亡,可以像我一样,过最普通的生活,吃最普通的饭,看最普通的月亮。
但他没说出声,而是闭上眼,双手合十,面向窗外的圆月,虔诚地在心中默念:
“月亮在上,信男李漾,别无他求。唯愿怀中女子,阿宁,能早日摆脱江湖纷扰,脱离血腥杀伐,从此平安喜乐,健康顺遂,得享平凡人间的温暖与幸福。若需代价,信男愿一力承担,百死无悔。”
他许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托付给那轮亘古的明月。
许久,他睁开眼。
“许好了?”阿宁问。
“许好了。”李漾点头。
“许的什么?”
李漾摇摇头,笑了:“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阿宁看着他,没有追问。她转回头,再次望向月亮,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无声流淌,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夜深了,李漾将阿宁重新抱回床上。或许是说了太多话,或许是伤势太重,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睡颜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安宁。
李漾依旧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子时过半,阿宁忽然动了动,无意识地往李漾身边靠了靠,脸贴上他放在床边的手臂,蹭了蹭,然后发出一声满足般的、极轻的叹息,继续沉睡。
李漾的身体僵住了。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平日里冰冷坚硬如铁石般的女子,在睡梦中,卸下了所有防备,流露出一种近乎小动物般的、全然信赖的依恋。
他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被最滚烫的岩浆重重撞击。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疼惜、守护欲和汹涌爱意的情感,冲破了一切藩篱,将他彻底淹没。
他就这样,任由她靠着,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织中,守了她整整一夜。
清晨,阿宁醒来时,精神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自己慢慢坐起来,喝药进食。
李漾给她熬了当归补血汤——当归、熟地、阿胶、黄芪,都是补血养气的药材。她一碗碗喝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喝完会抬眼看他一眼,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中午,她又昏睡过去。傍晚才再次醒来。
“我要走了。”她忽然说。
李漾正在给她倒水,手一顿,水洒了半桌。“你伤还没好!至少再养几天!”
“必须回去。”阿宁摇头,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不再那么冰冷,“任务完成了,但同门死了三个。我必须亲自向师傅禀报。迟了,更惹疑心。”
她开始自己穿衣。李漾给她准备了一套自己的干净男装,宽大些,不易摩擦伤口。看着她笨拙却认真地系着衣带,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会皱眉,李漾心中满是不舍和担忧。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前晚救她之时解下的那串七枚铜钱,他知道这是对她极为重要的事物,她接过后,略一沉吟,从其中取出一枚,放在李漾手心。
刻着“肆”。
李漾愣住了。“这是?”
“‘肆’字铜钱,代表‘庇护’。”阿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凭此铜钱,可要求天香楼在任何情况下,不得伤害持币者本人,或持币者指定的人。此令出自楼主,楼中上下,见钱如见楼主亲令。”
李漾倒吸一口凉气。这枚铜钱的分量,比之前任何一枚都要重!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声音发颤。
阿宁别过脸,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你救了我两次。”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第一次,是命。第二次,还是命。还有……你的饭、你的药、你的人参。”
她顿了顿:“还有月亮下的愿望。”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枚铜钱,或许能在将来,替我……护你一次周全。”
李漾握紧那枚沉甸甸的“肆”字铜钱,感觉它仿佛有千斤之重。“阿宁,我……”
“我该走了。”阿宁打断他,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李漾连忙扶住。她靠在他臂弯里,停顿了片刻,才缓缓站直,推开他的手。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李漾,”她说,“好好活着。”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了暮色里。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李漾看得出,她在强撑。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巷子拐角。
掌心的“肆”字铜钱,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抬头,看向天空。一轮圆满无缺的明月,已高悬天际,清辉遍洒,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池,也笼罩着他空空荡荡的小院。
他想起昨夜,她靠在窗边,被月光照亮的脸。
想起她问他:“许的什么?”
想起他心中那个没说出口的愿望。
月亮啊月亮,你若真有灵,就让那个愿望,慢慢实现吧。
哪怕用我的一生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