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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楂涩

月下柒

第三章 山楂涩

农历七月十四,暑气还未消,残蝉犹在柳梢嘶鸣,似要拽住夏日的尾巴。午后天色忽而转沉,云脚低垂,偶有疏雨斜穿庭前,打在芭蕉叶上,惊起一池微澜。雨过处,热浪稍敛,风里却仍裹着湿漉漉的暖意,混合着泥土与残荷的气息,恍惚间不知是夏末的余温,还是初秋的信笺

距离上次阿宁给李漾“贰”字铜钱,又过了十日,七月十四,暑气还未消,残蝉犹在柳梢嘶鸣,似要拽住夏日的尾巴。

李漾从城西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今日是去给一位告老还乡的老举人送裱好的字画——一幅《秋山行旅图》,他裱了整整三天,用的是上好的仿宋锦绫,每一处折角都熨得平整妥帖。老举人很满意,留他喝了半下午茶,又赏了他自制的糕点,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当年科场的事。李漾不好推辞,等告辞出来时,日头早已落尽,暮色四合。

临安城的傍晚,是一天中最热闹也最安静的时辰。热闹的是街市——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锅里滋滋作响,孩童们举着纸风车跑来跑去。安静的是人心——忙了一天的人们,终于可以放下活计,回家吃一口热饭,搂着孩子说几句闲话。

李漾穿过这条熟悉的街巷,闻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气,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倒不是饿,而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到了门口隔壁脂粉铺的柳娘子探出头来,笑盈盈道:“李相公,整日未归?莫不是约了哪家姑娘?”

李漾脸微热,忙摇头:“柳娘子说笑了。”

“哎呀,害什么臊嘛。”柳娘子倚着门框,手里团扇轻摇,“你年纪轻轻,模样周正,又会手艺,早该成个家了。我娘家表侄女,年方二八,性子最是温婉……”

正说着,街口传来一阵嘈杂喧哗,夹杂着醉醺醺的咒骂和伙计的呵斥。

“抓住他!吃白食还敢动手!”

“打这泼皮无赖!”

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醉汉跌跌撞撞朝这边跑来,身后追着酒楼的三四个手持擀面杖和锅铲的伙计,气势汹汹。那醉汉慌不择路,直直冲向背着画箱的李漾而来,还在听着柳娘子絮叨的李漾正在窘困发呆,忽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弄得愣在原地,眼看醉汉就要正撞上他,只能紧紧闭着眼睛……

一道黑影,快得只余残像。

“砰!”

醉汉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摔在街心青石板上,哎哟惨叫,酒瞬间醒了一半。而他原本冲撞的路径上,一名黑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刚刚收回的右脚轻轻点地,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她甚至没看那醉汉一眼,只冷冷扫向追来的几个伙计。

那目光,比腊月寒风更刺骨。

为首举着擀面杖的胖伙计被她眼神一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望着黑衣女子,不敢相信这瞬间发生的事,女子左手微微抬起,袖口下滑,露出隐约可见的、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

伙计脸色一变。临安城里讨生活,多少有点眼力见。这女子一身夜行衣,身手诡谲,气势慑人,绝非普通百姓。他咽了口唾沫,挥手道:“走!把这醉鬼拖回去!”

几人七手八脚拖起哀嚎的醉汉,溜溜地跑了。街上看热闹的人群也迅速散去,生怕惹上麻烦。

柳娘子早已缩回了自家铺子,只从门缝里偷偷张望,眼中满是惊疑。

阿宁这才转身,看了一眼李漾,走进老橘子树的屋中。她步履依旧平稳,但李漾注意到,她进门时,左手几不可察地扶了一下门框,指尖微微发白。

李漾压下心头的讶异和一丝莫名的悸动,跟着她进来,“快坐吧。”

油灯的光晕照亮了她的脸。李漾心头微微一紧。

她脸色比上次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嘴唇干燥起皮,起皮了,带着一丝干裂的痕迹。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疲惫。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那是李漾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小动作——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茫然。

“你来了。”李漾站起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又觉得这话说得太傻,连忙补了一句,“吃饭了吗?”

阿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到惯常坐的那把椅子前,坐下。坐姿依旧挺拔,背脊依旧笔直,却不如往日那般紧绷如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终于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李漾不再问。他转身去灶间,生火做饭。麻利的煮上一锅粥,转身回前屋,正要开口。

“前天,有个任务。”

她先说话了,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李漾听出来了,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没出声,静静听着。

“告老还乡的御史,姓周。六十三岁,身边只有两个老仆,武功稀疏平常。”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距。

“我潜入他书房时,他正在灯下写字。看见我,他没喊,没逃,甚至没惊讶。只是放下笔,看着我。”

李漾的呼吸轻了些。

“然后他问我:‘姑娘,吃过饭了吗?’”

阿宁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李漾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看到他指了指桌上的点心,是用油纸包着几块山楂糕,红艳艳的,撒着白糖。他说这是他老家特产,孙女前日托人捎来的,甜中带酸,最是开胃。他说:‘夜深露重,姑娘若是不急,先垫垫肚子吧。’”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李漾没有催。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更轻了:

“我没接。也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李漾心头蓦地一震。

她抬起眼,看向他。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此刻有李漾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深藏的、她自己可能都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困惑。

“楼里另有人完成了任务。”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更显萧索,“我回去,师父罚我思过一夜。是从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冷得刺骨。我泡了一晚。”

李漾的心揪了一下。

“师父怪我不该心软,说我最近心浮气躁,手法拖泥带水,不配‘柒’字铜钱。除了责罚思过,还扣了月例钱,说若下次再失手,就收回‘柒’字铜钱。”

“‘柒’?”李漾问。

阿宁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片刻后,她抬起手,指尖触了触锁骨处。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铜钱,隔着黑衣,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凸起。

“‘柒’是我在天香楼的名字。”她说,声音低低的,“我是天香楼核心七杀之一,楼主亲传。‘柒’字铜钱有生杀予夺之权。师父说,等我完成那些最难的任务,持它足够合格,就能成为新楼主。”

她抬眼看向李漾,眼中有一丝李漾读不懂的东西:“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李漾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困惑,有对自己“失败”的不解,还有一丝……极深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脆弱。

“阿宁,”他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你师傅说得不对。”

她倏然抬眼。

“你不是心软,更不是浮躁”李漾一字一句道,“你只是……没有从里到外只单纯是一个杀手,你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的人。”

“人?”她重复这个字,眼中满是困惑,“杀手也是有血有肉有情的人吗?”

“对,杀手有血有肉,会痛会怕,会愧疚会难过的人。”李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温和却有力,“那个周御史,他让你感受到了自己是这样的人。那不是你的弱点,阿宁,那是你的‘光’。”

“光……”她喃喃道,冰封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

“如果你真的只是一把简单的杀人刀,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对我诉说这些。你会完美地完成任务,毫无波澜地领取赏金,然后等待下一次杀戮。”李漾认真地说,“但这不是你,或者说你不是仅仅如此,这些就像你的‘柒’字铜钱,也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她怔怔地看着他,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角度来解读她的“失败”。楼里教的,永远是效率、精准、冷酷。情绪是累赘,怜悯是毒药。可眼前这个书生,却告诉她,那些让她痛苦、让她失败的东西,是她最珍贵的部分。

荒诞。却又……莫名地让她想要相信。

“李漾,”她忽然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李漾想了想,诚实回答:“我不知道。我没杀过人,也永远不想杀人。但我想,如果我是你,或许会在动手前,问他一句:‘为什么你不怕?’或者,接过那块山楂糕,说声‘谢谢’。”

“然后呢?”

“然后……该做的事,或许还是会做。但至少,那一刻,你们是平等的,是‘人’与‘人’的交流,而不是‘工具’与‘目标’。”李漾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我这个局外人的傻话。你的世界,你的规矩,我不懂,也没资格评判对错。但我相信,遵从本心的选择,即使痛苦,也好过麻木地活着。”

“本心……”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迷雾渐散,露出底层一丝脆弱的清明。

就在这时,李漾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他脸一红,这才想起自己忙了一天,还没吃晚饭。

阿宁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唇角忽然向上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的一个弧度,像春风吹过冰面,漾开第一道细微的涟漪。转瞬即逝,快到李漾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她确实笑了。

虽然只有一刹那,虽然笑容里还带着未褪尽的苦涩与茫然,可那双总是冰封着的眼睛,在笑的那一瞬间,像是落入了星光,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漾看得呆住了。

阿宁立刻收敛了表情,恢复平日的冷然,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你……还没吃饭?”

“我…我这几日都吃的晚。”李漾忽的窘迫起来。

“为什么?”阿宁似乎对李漾这寻常平淡的生活有一丝不解和额外的兴趣。

“我…我这几日,每天都把晚饭做晚一些。想着万一……你来了呢”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愣住了,桌上的烛光映出木桌的深红色,就像李漾脸上的红晕一般。

“我去看看粥”李漾逃也似的转身去灶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锅正在翻滚的米粥,愣了一会儿。每天熬粥的时候,都会多抓一把米,多添一瓢水,自然是为了她。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时,他都觉得自己可笑。人家是什么人?天香楼的杀手,来去如风,杀人不眨眼。凭什么会来他这个小屋子,喝他的粥?

定了定神,他才掀开锅盖,热气袅袅。他盛了两碗,又从柜子里端出酱黄瓜和糖蒜,用托盘端着,回到铺子里。

他把碗推到她面前:“趁热吃吧。”

阿宁低头,看着那碗粥。黄澄澄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再说不饿、也没说不想吃,而是直接端起碗,小口喝起来。

铺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喝粥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粥喝到见底,李漾问:“你刚才说,那个御史递给你山楂糕?”

阿宁点头。

“那味道……你闻到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良久,才极轻地说:

“小时候……娘给我买过一次。”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

但李漾看见了——她说完这句话时,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他没有再问。而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取出一个靛蓝粗布的小包。走回她面前,放在桌上。

打开之后。是那枚“贰”字铜钱。

她抬眼看他,眼中有一丝不解。

李漾在她对面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你上次说,‘贰’可以用来杀一个人。”

阿宁没说话,在静静听着。

“我不想杀人。”李漾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也不想……让你杀人。”

阿宁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李漾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已经吃完的粥碗上。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我父亲是懂医术的。他救人,一辈子救人。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没钱请大夫,都是来找他。他从不收钱,只说是积德。”

“后来……他死在江湖人手里。”李漾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阿宁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很深很深的东西,“我娘说是因为救了不该救的人,被牵连了。”

他抬起头,看向阿宁,目光清澈而坦然:“可我还是觉得,救人比杀人有意义。我学医,虽然只学了皮毛,远不及父亲万一,但每次给街坊邻居治些小病小痛,看他们笑着道谢,我就觉得……父亲教我的,是对的。”

阿宁看着他。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动。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贰”字铜钱,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刻着“叁”。

“这个给你。”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丝,很细微的一丝,但李漾听出来了。

他看向那枚铜钱。

“用它,可以换我帮你做一件事。”阿宁说,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不一定是杀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更郑重:“也可以是救人。”

李漾愣住了。

他看着那枚铜钱,又看向她。她的眼睛依旧冷冷的,但冷意之下,那层冰壳,似乎比初见时薄了一些。薄了那么一点点,但确实薄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的刀抵在他喉间,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能将人血液都冻住的寒意。

而现在……他忽然有些脸红,深深鼓了一口气。

“那……”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话都变得不利索了,“如果我想用‘叁’换……你来陪我吃饭聊天呢?”

阿宁眉头微动。

李漾的脸更红了。他自己都觉得这请求太过唐突,太不像话。人家是什么人?他一个卖字画的穷书生,凭什么让人家来陪他?

他连忙摆手:“当然,你要是忙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随你。”

阿宁忽然打断他。

李漾抬头。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她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耳根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现在那是你的铜钱。”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那冷淡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像是……不自在?“想怎么用,是你的事。想浪费,也随你。”

李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点点头,认真地把“叁”字铜钱收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那下次,”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如果想见你,就把铜钱挂在门口的老橘子树上。你……若是方便,就来。”

“当然,如果你想来,尽可以随时来”他声音越来越小,“也不必一定看这枚铜钱……”

阿宁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背对着他。“今天几号?”

李漾一怔:“七月十四。”

她沉默了一下,抬头望向窗外。

李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夜空中,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挂在东边的屋檐上。不是满月,但已经很圆了,只差那么一点点。清辉如水,洒满小院,洒在老橘子树上,洒在斑驳的墙头和青石板上。

“月亮快圆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李漾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轮明月。两人并肩站在门口,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都仰着头,看着天边那轮越来越圆的月。

“明日就是十五,月圆了。”李漾说。

“月圆便可许愿对吗?”她问,语气依旧平淡“你都许什么愿?”

李漾想了想,老实答道:“小时候许愿能多识几个字,写更好的文章,画更好的画。后来许愿生意好些,能多攒些银子,日子过的宽绰些。都是些……自己的琐事。”

“实现了吗?”

“识字写字算实现了,生意嘛……”李漾挠挠头,“时好时坏。有次许愿多来几个买画的客人,结果来了,都是来赊账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阿宁没笑。但她看着他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你呢?”李漾问,“你信许愿吗?”

“不信。”她声音也低了下来,“师父说只能信自己。”

李漾点点头,没有争辩。他知道,她活的那个世界里,信别人,就是找死。

阿宁却忽然问:“那你今次会许什么?”

李漾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今次会许什么?他心里的确有一个答案。但那答案……他说不出口。

阿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拉开门,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李漾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和天边那轮越来越圆的月亮,久久没有动。

会许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许那个心里那个答案……

第二天,柳娘子再来串门时,话题果然绕到了昨晚的黑衣女子身上。

“李相公,昨晚那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啊?瞧着好生厉害,那眼神,啧啧,能把人冻僵咯。”柳娘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好奇与探究的光,“该不会是……江湖上的朋友吧?李相公,你可要当心些,那些人,咱们寻常百姓可招惹不起。”

李漾只是笑笑,继续低头裱画:“一位远房表亲,路过临安,性子是冷了些,但人不坏。”

“表亲?”柳娘子显然不信,却也不好再追问,只嘀咕道,“看着可不像普通亲戚……”

类似的话,后来李漾从街口卖包子的孙大娘、对面茶楼的说书先生、甚至偶尔来买字画的客人口中,都听到过一些。阿宁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在他原本透明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旁人窥探的涟漪。

他知道,有些秘密,快要藏不住了。

第二夜便是月圆之夜。

李漾一个人坐在小院里,望着头顶那轮硕大的圆月。

月光如水,洒在老橘子树上,洒在院墙的青苔上,洒在他身上。今夜没有云,月亮又大又圆,清辉万里,把整个小院照得亮堂堂的,像是白天。

他想起她昨晚问的那句话:“那你今次会许什么?”

他对着月亮,心里默默的说“月亮啊月亮,我见你圆了又缺,缺后复圆,月月年年如此,不悲不喜、无垢无净,却不像我,每每像你许愿只是自己的俗念”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为那位姑娘许一个愿,但又怕愿望太大了,月亮未必能听见。

他轻叹一口气,终于还是没敢向月亮说出。回到屋里,铺纸研墨,就着窗外的月光,开始作画。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出来墨色浓黑,带着淡淡的松木香。纸是上好的宣纸,吸墨均匀,润而不洇。笔是他用了三年的狼毫,笔锋还尖,写小字极好。

他画得很慢。

先是夜空,深邃的墨蓝,渲染出层次。然后是月亮,又大又圆,悬在画的正中央,用极淡的墨色晕染出清辉,边缘留白,让月光仿佛真的在发光。

然后是一个女子的背影。

黑衣,长发,站在月光下,仰头望着那轮圆月。看不见脸,只有那个纤细而孤独的背影。但她站着的姿态,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她垂在身侧的手,都让李漾觉得,那就是她。

没有血腥,没有杀意,只有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她身上。

画完最后一笔,李漾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在画角题了一行小字:“愿她如月,清辉自在。”

然后他将画卷起,仔细收好,藏在抽屉最深处,压在几幅自己满意的画作下面。

不能让她看见。怕她觉得逾越。

月亮每日不停歇的东升下沉,就像同样飞快过去的十日。

李漾从城东给一位老主顾送完画回来,路过一条小巷。巷口有家糕饼铺子,新出炉的山楂糕摆了一排,红艳艳的,晶莹透亮,表面撒着细白的糖霜,散发着酸甜诱人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小时候……娘给我买过一次。”

他站在铺子前,看着那些山楂糕,站了很久。

卖糕的大娘见他站了许久,笑眯眯地问:“相公,买点?新鲜的山楂,今早才做的,甜得很,酸得也正好。”

李漾回过神来,点点头:“来一包。”

大娘用油纸麻利地包了六块,递给他。李漾付了钱,把纸包小心地放进怀里,继续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可笑。

买这个干什么?新鲜的山楂糕放不住几日,上次自己大胆随着心意,说挂铜钱请她赴约,难不成真如神仙一般,说到就到。没几次山楂糕放坏了却如何给她品尝。

可他还是买了。

他回到小院,已近暮色,天边橘红色的余晖,照在老橘子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橘树,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枝叶,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话。

“那是你的铜钱。想怎么用,是你的事。”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叁”字铜钱,轻轻挂在一根低矮的枝桠上。铜钱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枚铜钱,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她会来吗?她那么忙,那么多任务,哪有功夫来陪他一个卖字画的吃饭?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屋。

天色忽而转沉,云脚低垂,夏末的雨说来就来,很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屋瓦上,打在院墙上,打在老橘子树上。

天边堆起乌云。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很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屋瓦上,打在院墙上,打在老橘子树上。

李漾坐在屋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看着门口那棵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橘子树。那枚铜钱还在枝桠上挂着,在风雨中剧烈地晃动,随时都可能被吹落。

他叹了口气。转身坐在桌旁,手托腮,跟自己说话:傻不傻?这种天气,谁会来?

疏雨斜穿庭前,打在橘子树叶上,惊起一地微澜。热浪稍敛,风里却仍裹着湿漉漉的暖意,混合着泥土与未成熟的橘子的气息,恍惚间不知夏末的余温还能停留多久。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她就站在门口。

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顺着她的脸颊流下,顺着她的黑衣往下淌。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枚“叁”字铜钱,雨水从铜钱的方孔里滴落。

李漾愣住了。

“你……你真的来了?”他连忙起身,几乎是跑过去,把她拉进屋,“快进来,别淋着了!”

阿宁被他拉着走进屋,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雨水从她身上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比上次更柔软了些。很细微,但确实柔软了。

李漾手忙脚乱地找来干布巾递给她,又去灶间盛来热粥——幸好他今天又熬了粥,又熬多了。

他把粥碗放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推到她面前。

红艳艳的山楂糕,晶莹透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个……给你。”他说,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又红了,“路过看到,就买了。想着……你上次说,小时候吃过。”

阿宁低头,看着那几块山楂糕。

灯光下,她的睫毛轻轻颤动。那颤动很轻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李漾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酸味首先在舌尖炸开,刺激着味蕾,让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然后是绵密的甜,缓缓化开,中和了那股尖锐的酸涩。口感糯而不粘,齿颊留香。

和她记忆中,娘偷偷藏起来给她吃的那块,完全不一样。

那一块,是娘在永别前给她的,她起初没舍得吃,直到又干又硬,已经带着苦味,但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手心的渣都舔了。

而这一块,是新鲜的,温软的,甜的。

是眼前这个书生,冒着雨,特意买给她的。

她愣了片刻。然后,又吃了一口。

李漾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她的反应,他看得很清楚——她喜欢吃。

吃完一块,她放下手,看着剩下的山楂糕,久久没有动。

铺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我后天……有个任务。”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有点麻烦。”

她顿了一下,又说:“要有段时间才能回来。”

李漾心里一紧。

“危险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向门口。

“我送你。”李漾连忙拿起门边那把杏黄油纸伞。

“不用。”她脚下没停,已走进雨中。

“外面雨大。”李漾追上去,把伞撑开,递到她手里,“拿着。”

阿宁看着那把伞。杏黄色的伞面,伞骨有些松了,但撑开时依旧圆圆满满。伞面上,还有上次为她遮挡风雨时溅上的几点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斑点,像几朵细小的梅花,永远印在了那抹杏黄之上。

她看向他。他半边身子已经淋在雨里,衣服很快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

她接过伞,然后转身快步走远。

那把杏黄伞在她手中撑开,像一小团暖光,在雨夜中渐渐远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爆豆般的急响。她的黑衣和雨夜融为一体,只有那抹杏黄,在雨中格外醒目,格外温暖。

李漾站在门口,直到那把伞完全消失在雨幕里。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他身上已经湿透,却仿佛感觉不到冷。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黑沉沉的雨夜。

她会回来的。那把伞,她会留着吧,会还给他吗?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就着凉透的粥,慢慢吃完。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梦到阿宁离开时,眼中那尚未消散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星光。以及,她对他展露的,一个短暂如昙花、却足以照亮他整个心房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李漾推开门,发现那把伞整整齐齐地靠在门边。

伞面上的雨水已经干了,伞骨也被仔细整理过,原本松动的几处,竟被用细麻绳重新绑紧了。

他拿起伞,轻轻撑开。

阳光透过杏黄色的伞面,在他脸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影。伞面上,那几朵暗红色的血迹还在。但在血迹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用指甲轻轻划出的痕迹。

是一弯月牙。

很浅,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李漾看见了。他站在那里,举着那把伞,看着那弯月牙,忽然笑了。

他把伞小心地收好,靠在门边。抬头,看着天边那弯在白天已经褪去光华、变得浅淡的月亮,想着她问的那句话:“那你今次会许什么?”

他忽然知道答案了。

转身回屋,铺纸研墨,开始新一天的生计。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老橘子树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而她,会不会再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在做麻烦而危险的任务。他也知道,她说“有段时间才能回来”是什么意思。不用挂铜钱在老橘子树了,等她该来时,自然会来。

反正,自己会一直等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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