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游戏同人小说 > 月下柒
本书标签: 游戏同人 

第六章 断肠约

月下柒

第六章 断肠约

阿宁回来了,比约定的七天,早了整整一日。

李漾正在灶间试着炖一锅山药排骨汤——阿宁上次说伤口愈合发痒,他记得医书上说山药补气,排骨长力,便想炖了给她补补。汤刚滚开,奶白色的蒸汽混着香气弥漫开来,就听到了门响。

他心头一喜,擦了擦手快步迎出去。门开处,阿宁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她穿着天香楼的玄色劲装,束发严谨,腰间佩着短刃,依旧是那副冷冽杀手的模样。但李漾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她挺直的背脊下,有种极力压抑的颤抖,眼神里翻涌着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歉疚,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宁!”李漾心底沉了一沉,但脸上还是绽开笑容,伸手想去拉她,“你回来了!我煮了汤,刚想给你留起来……”

他的手触到她的指尖,冰凉刺骨。

阿宁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他的触碰,反而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快步走进屋内,反手将门紧紧闩上。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像是要把什么关在门外,又像是要把自己关在里面。

李漾的笑容僵在脸上,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他走过去,看着她苍白的脸,“发生什么事了?你师父他……责罚你了?”

阿宁背对着他,站在屋子中央。李漾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身,脸上已恢复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着李漾看不懂的痛苦。

“李漾,”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有话跟你说。”

李漾的心猛地揪紧。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你坐下歇歇,慢慢说,我听着。”

阿宁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关切和爱意,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说。

师父得知她这次任务后的所作所为,大为光火,并不是因为她的迟归,而是她竟然心向他处,竟然求师父能允许她退出天香楼回转常人生活。师父盛怒之下给她下了烈毒,还定下要求——七日之内,要么杀了李漾回去换解药,要么阿宁自己的命便了断了。毒药极为性烈,当时腕现黑线,七日之内若无解药,黑线入心,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狭小的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她卷起袖子,把左臂伸到李漾面前。

小臂内侧,一道黑色的细线从腕横纹处开始,沿着脉络向上延伸,已经过了肘部。那黑色极深,像是墨汁浸入皮肉,触目惊心。

李漾看着那道黑线,脑子一片空白。他伸手想去触碰,又怕弄疼她,手指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灶上的汤锅还在咕嘟作响,蒸汽袅袅,香气四溢,与这残酷的现实形成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李漾愣愣地看着阿宁,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和决绝,大脑一片空白。杀了她心爱之人,或者让心爱之人因自己而死……这就是天香楼主,那个她亦师亦父的人,给她的“选择”?

“不……”李漾喃喃,随即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可怕的选项甩出脑海,“不!阿宁,我们不能选!我们走!现在就离开临安,天涯海角,我们去找能解这毒的大夫!一定能找到办法!”

“来不及了。”阿宁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师父的独门毒药,普天之下,谁人能解。而且,”她从内衫中取出那串有“柒”字的铜钱,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天香楼若要找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带着‘柒’字出逃的叛徒,找到我们藏身之处并不困难。不出数日,你我必被擒回。到时……你和我,都会死得更惨。”

是的,她没办法了,逃不掉,躲不开,天香楼的规矩她懂、能耐她更是一清二楚,天下虽大,他们却无处可藏。

“阿宁……”李漾果断说到,“那也不能等着毒发,那你取我性命,去换解药!”

阿宁抬起眼望着他,眼中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这么干脆的向她提出这个要求。

“不能耽误”李漾边说边算“你回去用了六日,便是半程需三日,毒药是七日之内,如此你还有四天安全,不要再犹豫了”

“不”阿宁打断他,把袖子放下来,看着他,“我怎么能杀你,我做不到。”

“可是……”

阿宁的眼中现了泪光,“我做不到看着你死。我宁可与你远走高飞,让你陪着我躲这几日,最后毒发身亡。”

李漾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还有,”阿宁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二十年来从未对任何人敞开过的、最柔软的部分,“我也做不到背叛师父,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从小没了娘,被人贩子带走,是师父把我买下来,给我饭吃,教我武功。他知道我的来历,从不嫌弃。他对我说,‘宁儿,这世上好人少,坏人多,你要学会自己看,用心看。’他把‘柒’字给我,说等我完成最难的任务,就能成为天香楼的楼主。”

她的眼泪流出,但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我知道他冷,知道他对别人狠。可他对我……”她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他对我,是师父,也是……父亲。我恨他给我下毒,可我也恨我自己,让他失望成这个样子。”

李漾看着她,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心像是被刀割一样。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阿宁。那个雨夜里一刀毙命的杀手,那个浑身是血咬紧牙关也不吭一声的女子,此刻站在他面前,哭得说不出话。

“那你带我去见他!”李漾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他抓住阿宁的肩膀,眼神灼亮,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带我去见你师父!我去求他!用我的命,换你的解药!”

“你疯了?!”阿宁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迸发出激烈的情绪,“李漾!那是我师父!是天香楼主!他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你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看着你死好!”李漾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阿宁心碎。“阿宁,如果我的死能换你活,我愿意!我心甘情愿!”

“我不愿意!”她的拳头狠狠砸在李漾的胸口,不是杀人的力道,却充满了无助的愤怒和绝望,“李漾!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李漾任由她捶打,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感觉她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自己的衣襟,滚烫灼人。“那就一起活。”他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坚定,“带我去见你师父,我们求他。用我们的真心,用我们的未来,去换一个机会。阿宁,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一起去面对。”

阿宁在他怀里僵硬着,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畏惧的坚定和那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深情,看着他眼里那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希望,心里酸涩得说不出话。她知道这希望有多渺茫。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不想反驳了。

是啊,逃是死路,杀他是绝路,带他去……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师父虽然冷酷,但……对她,总归是有一丝不同的吧?或许,或许看在多年师徒或者说近乎父女的情分上,看在她从未违逆过他的份上……会有一丝心软?

绝望之中,这微弱的可能,成了唯一的稻草。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哽咽,“我们一起去。”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眠。阿宁紧紧抱着李漾,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李漾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一遍遍抚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低语:“没事的,阿宁,没事的……我们会好好的……”

但谁都明白,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第二天天刚亮,李漾就起来了。他烧了热水,让阿宁洗漱,又帮她梳理长发。他的手笨拙,挽髻总是散,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弄好。阿宁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他认真的样子,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然后他换上自己最体面的那件青布长衫。那件衣裳洗得略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

两人站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对年轻男女的身影。女子黑衣冷艳,男子青衫温润,并肩而立,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走吧。”李漾握住阿宁冰凉的手。

阿宁看着镜中的他,忽然站起身,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李漾,”她说,“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

“我也爱你。”李漾握紧她的手。

两人走出小院,锁上门。李漾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院子,看了一眼那棵老橘子树,看了一眼那把靠在门边的杏黄伞。他在心里默默说:一定会回来。

他们不停歇的走了三天,要赶在七日毒发之前赶到。

一路上,阿宁断断续续跟李漾讲天香楼的事。讲到天香楼主任自遥,他武功极高,深不可测,心思更是难以捉摸。讲到天香楼规矩极严。讲到任自遥如何从人贩子手里买下她,如何教她武功,如何把“柒”字铜钱给她。讲大师兄“壹”如何像兄长一样管着所有人,讲二师姐“贰”如何精明干练,讲三师兄“叁”如何剑法高超却性子孤傲,讲四师姐“肆”如何温柔细心,讲五师兄“伍”如何滑头却讲义气,讲六师姐“陆”如何活泼开朗、最是护着她。

“他们对我都很好。”阿宁说,“尤其是六师姐,我们一起长大的,她总偷偷给我送吃的。”

李漾听着,心里对这个传说中的“天香楼”有了不一样的印象。那不只是一个冰冷的杀手组织,那里也有活生生的人,有属于他们的情感和羁绊。

他听着、想着、感受着,心里其实惴惴不安,父亲死去十多年了,却仍像发生在眼前,父亲的叮嘱“莫近江湖”,过去的十多年间他一直小心恪守,如今却要主动的面对。但是侧头看向阿宁的时候,这些不安和担心,似乎都是值得的。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达了一片荒凉的丘陵地带。远处,依稀可见一片废弃村镇的轮廓,断壁残垣,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骨架,透着阴森死气。

“前面的荒村就是天香楼所在。”阿宁停下脚步,指着那片废墟,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李漾,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李漾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走吧。”

两人踏入废墟。山坡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倒塌的房屋、荒芜的庭院、干涸的古井……一切都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

忽然,破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残垣断壁后、枯树梢头、甚至地底翻板中闪出,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为首一共六人,三男三女,皆是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罩。

“柒师妹!”六人同时开口,声音整齐划一。

李漾能感觉到阿宁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他的手也紧了一分。他抬眼看去,这六人年纪都比阿宁稍大,气质各异,但眼神都极为精悍,显然是高手。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充满了审视、戒备,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个身形最高大、肩膀宽阔的男子上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李漾。他腰间挂着一枚刻着“壹”的铜钱。

“他就是那个书生?”

“大师兄。”阿宁微微颔首,把李漾往身后挡了挡,“他叫李漾。我带他来见师父。”

“胡闹!”一个身姿矫健、眉眼锐利的女子喝道,她是二师姐,“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带外人来总部,还……还是你那个男人!你不想活了?!”

“二师姐,我……”

“柒,”一个身形消瘦、怀抱长剑的男子冷冷开口,他是三师兄,“师父很生气。你这次,闯大祸了。”

“柒妹!”一个圆脸的女子急得跺脚,她是四师姐,“你快让他走吧!趁师父还没发现!不然你们真的都会没命的!”

“走?走得掉吗?”一个面带微笑、眼神却透着精明的男子把玩着一把匕首,他是五师兄,“这书生能走到这里,已是奇迹。不过,柒妹,你的眼光……啧,还行,至少模样不赖。去找师父认个错吧”他腰间的“伍”字铜钱随着动作晃荡。

“认错有用吗?”一个声音清脆、带着怒气的女子打断了他,六师姐从人群中冲到最前面,她有一双极为灵动的杏眼,此刻却喷着火,先狠狠瞪了李漾一眼,然后抓住阿宁的手臂,“小柒!你是不是傻!为了这么个臭书生,连命都不要了?!师父给你下了七日的毒是不是?我看看!”她不由分说撩起阿宁的袖子,看到那已经蔓延到上臂的黑线,眼圈顿时红了,“这个老顽固!我去找他!”

“六师姐!别去!”阿宁连忙拉住她。

李漾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那六个人深深作了一揖。

“各位师兄师姐,在下李漾,临安人氏,粗通文墨,略知医理。平日以书画维生。今日随阿宁前来,是来拜见任前辈,求他成全。在下知道诸位担心阿宁,也担心天香楼的规矩。但在下对阿宁一片真心,绝无戏弄亵渎之意。求诸位师兄师姐……给个成全的机会。”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五师兄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嗤笑一声:“书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天香楼。我们是杀手,不是善人。你以为作个揖说几句好话,天香楼就会放过你?”

三师兄冷哼一声:“手无缚鸡之力,还敢来这儿,真是找死。”

六师姐瞪了李漾一眼,又看向阿宁:“小柒,你是不是傻?这种男人,嘴上说得好听,真遇到事跑得比谁都快。你别被他骗了!”

“六师姐!”阿宁急道,“他不是那种人!”

“够了。”大师兄沉声开口,目光在李漾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阿宁。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既然来了,就带他们去见师父吧。是死是活,看他们的造化。”

二师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大师兄转身,往山坡深处走去。

主殿在山坡的最深处。

大门洞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大师兄当先走入,阿宁紧紧拉着李漾的手,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迈入。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显然是经过改造。没有神像,没有牌位,只有空旷的大厅,和尽头高台上的一张黑色石椅。墙壁上燃着几盏幽绿色的长明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阴森诡异。

石椅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深凹陷,目光开阖间,精光四射,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他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深灰色布袍,坐姿随意,却自然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和压迫感。

天香楼主,任自遥。

阿宁拉着李漾,在石阶下停住,松开手,缓缓跪了下去。

“不肖弟子柒,带……带李漾,拜见师父。”

李漾也学着她的样子跪下来。手心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高台上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冰冷地、毫无感情地审视着,像在看一件死物。

“抬起头来。”任自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李漾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那是面对绝对力量、绝对掌控者的本能恐惧。但他想起阿宁,想起月下的承诺,想起两人紧握的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不闪不避。

任自遥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任自遥才缓缓开口:“就是你,让柒动了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前辈,”李漾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尽力保持平稳,“晚辈与阿宁真心相爱,绝非一时冲动,更无玩弄亵渎之意。晚辈知道天香楼的规矩,也知道前辈对阿宁有救命养育之恩。今日贸然前来,只为求前辈开恩,赐予阿宁解药。晚辈愿承担一切后果,要杀要剐,绝无怨言,只求前辈放阿宁一条生路!”

“愿以命相换?”任自遥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了,你这样假模假样的人我也见过太多。”

阿宁猛地抬头:“师父!他不一样!”

“有何不同?”任自遥的目光转向阿宁,变得锐利起来,“柒,为师从小教你什么?教你心冷,教你手狠,教你不要轻信于人,教你杀手不需要多余的感情。你倒好,十几年教的东西,被一个书生几句话、几分温存就毁了?”

阿宁的眼眶红了。她跪在地上,膝行几步,声音哽咽:

“师父,柒知道错了。阿宁知道您对弟子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弟子从小没了娘,是您把弟子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给弟子饭吃,教弟子武功。您对弟子,是师父,也是……父亲。”

她抬起头,看着任自遥,眼泪流了下来。

“弟子听得世人都说,做父亲的,都希望自己女儿嫁个好郎君。弟子求您……也这样看看他。”

任自遥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已把他当做夫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是。”阿宁点头,泪水不停地流,“弟子愿受任何惩罚!废去武功,逐出师门。可是弟子不敢相瞒,弟子这辈子,只认他一个人,愿跟定他余生”

“余生?”任自遥冷笑,“柒,你太让为师失望了。天香楼的规矩,你忘了?感情是毒,是穿肠利刃!你今日为他求情,他日便会因他丧命!为师这是在救你!”

“可弟子已经中了这‘情毒’!无药可解!”阿宁哭喊,跪行几步,“师父!您从小教导弟子,强者为尊,弱者当亡。可您也说过,真正的强者,并非无情,而是能掌控自己的心!弟子如今找到了想掌控、想守护的人,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强大吗?求师父成全!”

“强词夺理!”任自遥厉声喝道,霍然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跪在后面的几位师兄师姐都面色发白,低下头去。

然后他站起身,慢慢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到李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书生,你听着。”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柒是我从小养大的,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就是与我为敌。”

李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前辈,晚辈不敢与您为敌。晚辈只是……真心爱她。”

“爱?”任自遥冷笑,忽然一掌拍出!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但李漾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袭来,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摔在石壁上,又滑落在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李漾!”阿宁尖叫一声,冲过去抱住他。

任自遥的第二掌已经抬起。

阿宁猛地转身,把李漾护在身后,抬手格挡。“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一步。

任自遥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敢跟我动手?”

阿宁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挡在李漾身前:“师父!弟子不敢!但您要杀他,就先杀弟子!”

任自遥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抬手又是一掌,这次用了三分力。阿宁咬牙接住,身形晃了晃,嘴角渗出血来。

“你——”任自遥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愤怒,似失望,又似……心疼。

他正要再出手,身后的大师兄“壹”忽的单膝跪地:“师父,弟子斗胆,求师父手下留情。”

紧接着,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姐、五师兄、六师姐……一个一个从暗处走出来,跪在大师兄身后。

“师父,”四师姐柔声开口,“小柒从小最是听话,此次定是受了蒙蔽。求师父从轻发落。”

“师父,”六师姐红着眼眶,“小柒她……她就是一时糊涂。您饶过她这次吧!”

“师父,”大师兄沉声道,“柒虽有错,但其天赋武功,皆是楼中翘楚。就此诛杀,实是楼中损失。可否……从轻发落?”

任自遥看着跪了一地的弟子,看着挡在李漾身前、泪流满面却眼神决绝的阿宁,抬起的手掌,终究没有落下。

“你们都护着她?”他的声音冰冷。

没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任自遥的目光落在李漾身上。那书生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嘴角带血,却还在挣扎着想站起来。

“站起来。”任自遥说。

李漾扶着墙,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阿宁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前辈,”他的声音虚弱却清晰,“晚辈知道在您眼里,晚辈什么都不是。但晚辈对阿宁的心,是真的。您若要杀,就杀晚辈一人。阿宁她……求您饶过。”

任自遥看着他,眼神复杂。

“书生,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天香楼的‘柒’,是未来的楼主。你抢走了她,就等于跟整个天香楼为敌。江湖上想对付天香楼的、想杀她的人不计其数,你护得住她吗?”

李漾摇了摇头:“晚辈不敢大言不惭,我不知道护不护得住。但晚辈会陪着她。无论生死,都陪着她。”

任自遥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向阿宁。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掌都凌厉。阿宁下意识抬手格挡,却发现那掌力根本不是她能挡住的——师父动真格的了。

就在掌力即将落在阿宁身上的瞬间,一个人影猛地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一掌。

“砰!”

李漾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石柱上,一口鲜血喷出,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李漾——!!!”

阿宁的尖叫撕破了死寂。

任自遥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书生,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看着他即使昏迷过去、也依然朝着阿宁方向伸着的手。

这小子……

武功不行,胆子还行。而且,对柒是真心的。

任自遥对“壹”抬了一下眼,大师兄站起身走到李漾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还有气,没死。

任自遥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抱着李漾哭得泪流满面的阿宁,沉默了很久。

“柒。”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

阿宁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任自遥看着她,看着她像小时候那样无助的眼神,心忽然就软了。这个他从小养大的孩子,这个他最得意的弟子,此刻抱着一个快死的书生,哭得像个孩子。

“你真要为他,放弃天香楼?我不杀他,我也不再为难你,你离开他,一别两散,就当从没发生过,好吗?”这温和的语气从任自遥口中讲出,几位师兄弟姐妹都觉诧异,这已是给了阿宁很大的关照。

阿宁摇头,泪如雨下:“弟子不想放弃天香楼。但弟子更不想失去他。”

阿宁看着晕过去的李漾,再看向师父那冰冷审视、不容置疑的目光……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乱的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痕,挺直脊背,直视着高台上的任自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师父,弟子不肖……弟子已经是他的人,已怀上李家骨血了……”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大师兄等人愕然抬头,六师姐更是捂住了嘴。

任自遥的瞳孔狠狠地收缩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在阿宁腹部停留了片刻。

“此言当真?”任自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千真万确。”阿宁与李漾虽有肌肤之亲,但时日尚短,却如何能确定,但事已如此,却也无其他办法了。“弟子月事已迟半月有余,近日更是嗜酸乏力,晨起呕逆。想来应是……。”她说这话时,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和羞怯。

任自遥看着她,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书生,看着跪了一地的弟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为师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非他不可?”

阿宁看着怀里的李漾,看着他即使昏迷也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伸向她的那只手。她想起他刚才扑过来挡那一掌时,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弟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非他不可。”

“好好好,真是孽缘。”任自遥仰头闭起眼睛,缓缓说道,“为师可以放你们走。但是……”

阿宁抬起头,真如李漾来前所说,事有转机。

任自遥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依旧,却少了几分杀意:“你既已有身孕,为师破例饶过你们。但孩子出生之后,柒,你必须立刻回归天香楼,从此与他情断义绝,专心楼中事务。若敢违抗,或日后再与他有染,到时,为师必取你二人性命,绝不姑息。”

这就是条件。用十个月的自由和未来的分离,换取此刻的生机。

阿宁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知道这已经是任自遥做出的最大让步,只得咬牙应下:“弟子……遵命。”

“你们走吧,这十个月中,好自为之”

阿宁愣了一下,轻声问道:“师父,我身上的毒……”

“那毒是假的。”任自遥说,“为师怎么会真要你的命。回去静养身体吧”

阿宁瞬间明白了,眼泪又要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任自遥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二十年来从未对人展露过的、属于父亲的眼神。

“为师当初觉得,哪个男人能值得你如此。”他转过身没再看她,“现在……算是知道了。”

阿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看着任自遥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发现,那背影里有一种她从未注意过的东西——孤独。

“至于你,”任自遥转头看向刚刚逐渐转醒却依旧意识模糊的李漾,“好生待她。若让她有半分委屈,或有丝毫闪失,你便不用活了。”

李漾神智还不太清醒,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到任自遥的话,已经明白那股萦绕不散的死亡阴影终于散去,此刻剧痛和狂喜交织,激动地连连点头,含糊道:“前辈放心……我一定……一定好好待阿宁!”

任自遥不再看他,轻轻地说“走吧。”

阿宁抱着李漾,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弟子……谢师父成全。”

任自遥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阿宁站起身,扶着步履蹒跚的李漾,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从胸前解下那枚“柒”字铜钱。

“师父,这个……”

“留着。”任自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是‘柒’,永远都是。那枚铜钱,是你从小戴惯的。留着它,别忘了。”

阿宁握着那枚铜钱,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冰凉。那是她从小戴到大的东西,是她身份的标志,是她与天香楼之间最刻骨的联系。

她把铜钱重新系回,对着黑暗中的那个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扶着李漾,走进了外面的夜色。

任自遥独看着那对远去的身影,很久没有动。

“壹。”他忽然开口。

黑暗中,大师兄“壹”走了出来,单膝跪地。

“你去。”任自遥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暗中看着他们。别让其他仇家,扰了他们这一年的清静。也……留意着。”

大师兄抬起头,看着任自遥的背影。他明白“留意着”是什么意思——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是关心,也是防备。

“弟子明白。”他低下头。

任自遥没有再说话。

大师兄退了出去,留下他一个人在黑暗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宁搀扶着几乎无法行走的李漾,艰难地挪出荒村。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废墟,她才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阿宁坐在冰冷的荒地上,看着怀中男人苍白却带着一丝满足笑意的脸,再看看自己手腕上已然变浅的黑线,眼泪无声地簌簌落下。

她骗了师父。她根本不确定自己是否怀孕。但她必须这么说,才能换得两人此刻的生机。

十个月……最多只有十个月。

十个月后,孩子出生之日,便是她必须离开李漾,回到那个冰冷血腥的世界,与他情断义绝之时。

而此刻怀中的这个男人,还沉浸与她团聚的幸福里,对此一无所知。

巨大的悲恸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看着李漾溅着血却安宁的面容,感受到他胸膛微弱却持续的心跳,她又强迫自己将眼泪咽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她还有十个月。十个月的时间,去爱他,去陪伴他,去……或许,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转机。

她擦干眼泪,从怀中取出伤药,仔细地给李漾处理胸口的伤势。任自遥那一掌虽然凌厉,但似乎并未尽全力,更像是震慑,李漾的伤虽重,却未伤及根本,悉心调理,应能恢复。

李漾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荒村外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阿宁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看见他醒了,她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李漾!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李漾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嘴角却浮起笑:“我们……都还活着?”

“活着!我们都活着!”阿宁的眼泪又流下来,“师父同意了!他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李漾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阿宁,不哭。”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会很长。我们要一起好好过。”

阿宁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意,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不知道全部真相——他不知道,如果她真的怀孕,孩子出生后,她还是要回天香楼;他更不知道,这偷来的十个月,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时光。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在心里默默地说:李漾,对不起。李漾,我爱你。

师兄弟姐妹们陆续来看了他们。

大师兄“壹”板着脸,叮嘱他们好好过日子,然后悄悄塞给阿宁一包银子。

二师姐“贰”瞪了李漾一眼,说“你要是敢欺负柒妹,我饶不了你”,然后塞给他一包伤药。

三师兄“叁”依旧冷冷淡淡的,只看了李漾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但李漾注意到,他走之前,把一柄短剑放在了桌上。

四师姐“肆”柔声叮嘱阿宁要注意身体,又教她几道补身子的汤方。

五师兄“伍”拍着李漾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书生,好好对我们柒妹。她可是我们天香楼的宝贝,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们几个可不答应。”

六师姐“陆”拉着阿宁的手,红着眼眶说:“小柒,你好好过。要是想我们了,就……就来看看我们。”

阿宁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李漾一一谢过,心里满是感激。他知道,天香楼的规矩森严,能这样对他们,已经是对自己最大的爱护。

送走众人,李漾和阿宁相对而坐,看着桌上的银两、伤药、短剑,还有六师姐偷偷塞给阿宁的一包点心,心里都暖洋洋的。

“阿宁,”李漾握住她的手,“我们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

阿宁点头,靠在他肩上。窗外,阳光正好。

该动身了,该回到他们自己的家了。阿宁俯身搀起伤势未愈的李漾,一步步,朝着临安城的方向,朝着他们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家,艰难却坚定地走去。

暮色四合,荒野苍茫。

前路未知,但此刻,他们至少还有彼此,还有十个月……

十个月,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十个月后的事,她不敢想。她只知道,此刻他还活着,还在牵着她的手,还在笑。

上一章 第五章 月下盟 月下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