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满,张墨在雪顶洞天最后一道晨钟敲响前离开了...
他没有再去寒玉室,只是站在廊桥尽头望着幽泉水面倒映的正在的冰隙,最终玄色身影如一滴墨坠入茫茫雪线之下....
1914年 民国三年 七日后 川滇交界处
川滇的雨下得和哈尔滨的雪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冷,哈尔滨的冷是干冽的像刀子割在脸上,而这里的冷是湿黏的,像裹尸布一层层贴住皮肤浸透骨髓...
张墨蹲在勐海县一处废弃茶马驿站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破败的瓦楞滴落,在他脚边积起浑浊的水洼...
三天前,他抵达昆明....
按照家族给的情报,汪家一支旁系在这一带活动频繁,目标疑似滇西某处南诏时期的王室秘葬...
他此次一行是清理那几个人——张家的宿敌“汪家”同时摸清楚他们探的是什么,又探的有多深.....
汪家——一个与张家作对已不知多少代的影子,他们学张家的训练方式,窃取长生的秘密又总在暗处搅动不该触碰的东西,长生、古巫、蛇母、陨玉……汪家所求看似与张家相似,手段却更无顾忌,他们甚至不惜与日本人、俄国人勾连,只为了从历史的暗影里掘出那些本应永埋的禁忌..
张墨对汪家的了解不算深,但他杀过不少汪家人...
在东北的林子里,在蒙古的戈壁上,在运送“货物”的夜路上,那些人有的狡猾如狐,有的狠厉如狼,但他们无一例外眼中都烧着同一种东西,那是对“长生”近乎疯狂的饥渴,以及一种被漫长岁月追赶般的不惜一切的紧迫...
不过这次张墨的心思不全在任务上,自从离开雪顶,腰间那枚刻着“张承岳”名字的青铜令牌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无时无刻不烫着他的皮肉...
藏书洞里的秘档里的每一言每一行在他脑海中回荡:四月十七,于大理古玩市得残卷,乃明末东巴祭司手抄本中有载:哀牢山有蛇母,人首蛇身与山民立约,每甲子(六十年)食童女一,赐人不病不老..此与漠北“羲和”传说何其相似!莫非上古‘缔约’之族,非止漠北一支?
四月廿三,访滇西老祭司其言:蛇母非神,乃“病”...人沾其涎,血渐冷,皮生鳞终化为蛇,失智嗜血...唯以火山青玉镇之可缓其变...
五月初五,重大发现!残卷末页有暗文,需以人血浸之方显,血浸后得十六字:缔约在西,羲和在东,双蛇互噬,长生门开...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在重构他的认知——
如果漠北的“羲和”不是孤例,如果滇西真有一个对应的“蛇母”...那张曦和身上那非人的血脉就可能不是独一无二的诅咒而是某个庞大黑暗拼图中的一块...
可她究竟是什么?
是羲和神意志的容器,还是……“双蛇”之一?
张承岳绝笔上那八个字的双关音译,在此刻的雨声中愈发尖锐:“缔约为忌,我已失约,救她,墨...”
十年前,张承岳奉命深入远东密林寻找“归源之兆”从此音讯渐绝,十年后染血的绝笔传回...
张墨有种清晰的预感,兄长在森林深处一定探寻到了什么,可真相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就连对张家本家人都无法告知....
救她..
这个词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从谁手里救?
从张家那冰冷有序的“保护”里?从“羲和神”绵延千年的寄生宿命里?
还是从她自身皮肤下正蠢蠢欲动的鳞片里?
张墨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每在滇西多待一刻,腰间那块刻着兄长名字的令牌就重一分...
雨幕中,驿站对面的吊脚楼亮起昏黄的油灯,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衣裳包着头帕的佤族女人推开窗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又迅速关上...
那是接头的暗号...
至于那女人是谁,叫什么名,为何甘愿在此地充当张家的眼睛——他不需要知道,因为张家与外界的联系从来如此:情报是货币,信任是奢侈,忠诚由死亡背书...
她的职责是递出情报,他的任务是完成清理,若情报有误或她自身已成为需要被抹除的痕迹,那么“处置”名单上自然会多出一个没有面孔的代号...
至于那个代号曾代表过怎样一个人,有过怎样的过往——都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它只会成为张墨未来某次汇报中一句最简单的附注,或是他记忆里某次任务后刀刃上一抹被雨水轻易冲淡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