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紫衿在山洞里守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提着两只野兔，还有一捆草药。方多病赶紧生火，乔婉娩接过兔子去溪边处理，李莲花则检查那些草药——都是止血生肌的好东西。

“肖大哥，你怎么认得这些药？”方多病好奇地问。

肖紫衿正在磨剑，闻言头也不抬：“在江湖上混久了，什么都要会一点。”他的剑是把软剑，平时缠在腰间，出鞘时寒光凛凛，显然不是凡品。

李莲花认出那把剑——秋水剑，四顾门剑器堂的镇堂之宝，当年他亲手赐给肖紫衿的。三年过去，剑依旧锋利，剑柄上缠绕的丝线却已经磨得发白。

“你的剑法，”李莲花忽然开口，“刚才使的是‘鹤唳九霄’？”

肖紫衿磨剑的手顿了顿：“门主好眼力。”

“那不是四顾门的剑法。”

“是。”肖紫衿抬头看他，眼里有光，“这三年来，我走遍大江南北，寻找门主下落，也拜访了不少隐世高手。这‘鹤唳九霄’，是从北疆一位老剑客那儿学的，他说这剑法专破金鸳盟的合围阵。”

李莲花心里一暖。原来这三年，不止他一个人在挣扎，还有人为了他四处奔波，为了他学新的武功。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肖紫衿摇头：“比起门主受的苦，这不算什么。”

兔肉烤好了，香气四溢。五人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分食。李莲花吃了几口就放下，他伤口疼，没胃口。笛飞声也只吃了一点，他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三尸掌的余毒和忘忧草的药效正在他体内冲突，每时每刻都在消耗他的精力。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青州。”肖紫衿吃完最后一块肉，抹了抹嘴，“血婆临死前放的信号，方圆百里内的金鸳盟暗哨都能看见。最迟今晚，他们就会搜到这里。”

“怎么走？”乔婉娩问，“莲花楼目标太大，走官道太显眼。”

肖紫衿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地图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

“这是青州到云州的山路图。”他用树枝指着一处，“我们现在在这儿，白石村北面的黑风山。往南走，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平坦好走，但沿途村镇多，眼线也多；另一条是山路，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河，路险难行，但隐蔽。”

“走山路。”笛飞声毫不犹豫。

“可李前辈的伤……”方多病担忧地看着李莲花。

“我能撑住。”李莲花说，“走山路。”

决定之后，几人迅速收拾。肖紫衿出去探路，乔婉娩和方多病收拾莲花楼里的东西，李莲花则给笛飞声换药。

揭开绷带时，李莲花的心沉了沉。笛飞声肩头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流出黄白色的脓液，周围的皮肉发黑——三尸掌的余毒比想象中更顽固。

“伤口恶化了。”李莲花低声说，“必须尽快找到解药，否则这条胳膊……”

“废了就废了。”笛飞声淡淡道，“死不了就行。”

李莲花抬头看他：“你是用刀的，没了右手，以后怎么办？”

“用左手。”笛飞声说得轻松，“正好练练左手刀法。”

他总这样，越是生死关头，越显得不在乎。可李莲花知道，他是怕自己愧疚——如果不是为了护着他，笛飞声不会被三尸掌打中。

“我会找到解药的。”李莲花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轻柔，“一定会的。”

笛飞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神复杂。

午时刚过，肖紫衿回来了，脸色凝重。

“情况不妙。”他说，“山下官道上多了很多黑衣人，正在设卡盘查。看装束，不止金鸳盟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四顾门旧部。”

李莲花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看到了石长老。”肖紫衿的声音发紧，“他带着十几个人，也在找您。”

石水，四顾门执法堂长老，当年李相夷最信任的人之一。东海一战后，四顾门树倒猢狲散，石水也不知所踪，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他找我做什么？”李莲花问。

肖紫衿犹豫了一下：“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石长老说……说您手里有一样东西，关系到整个武林的安危，必须找到您，把东西拿回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肖紫衿摇头，“他们没明说，但听语气，很重要。”

李莲花皱起眉头。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石水亲自出马？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手不自觉按向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块玉佩，莲花形状，是乔婉娩送的定亲信物。除了这个，他身上就只有药箱里的瓶瓶罐罐，还有肖紫衿刚给他的四顾门令牌。

等等，令牌……

“难道是因为这个？”他取出令牌，青铜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肖紫衿看了一眼，摇头：“不至于。四顾门都散了，一块令牌有什么用？”

那会是什么？

李莲花正思索，山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三长两短，是肖紫衿刚才约定的暗号。

“有人来了。”肖紫衿脸色一变，“你们躲好，我去看看。”

他闪身出了山洞。李莲花示意笛飞声和乔婉娩藏到车厢后面，自己和方多病守在洞口两侧，手按在银针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

“肖堂主，别躲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威严，“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石水。

肖紫衿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灰袍老者，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石水。

“石长老。”肖紫衿挡在洞口，“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石水的目光扫过山洞，掠过莲花楼，最后停在李莲花身上。他的眼神变了，从威严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痛惜。

“门主……”他颤声开口，“真的是您？”

李莲花从阴影里走出来，青衫染血，脸色苍白，但背挺得很直：“石长老，好久不见。”

石水上前两步，想伸手扶他，又停在半空：“您……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年不见，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门主，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带着病容，眼里也失了从前的光彩。

“说来话长。”李莲花苦笑，“石长老找我，有何要事？”

石水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门主，您身上是不是有一块玉佩？莲花形状，白玉质地，是乔姑娘送您的定亲信物？”

李莲花的心一紧：“是。怎么了？”

“那块玉佩，”石水的脸色变得严肃，“不是普通的玉佩。它是……是开启‘武林宝库’的钥匙之一。”

武林宝库。

这四个字让山洞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传说中，武林宝库是百年前一位奇人所建，里面藏着无数武功秘籍、神兵利器、还有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宝库有七把钥匙，分别由七个最信任的门派保管。四顾门就是其中之一，钥匙正是门主代代相传的玉佩。

可李莲花从未听师父说过这件事。

“您不知道？”石水看出他的疑惑，“老门主没告诉您？”

李莲花摇头：“师父走得突然，很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

石水叹了口气：“也是。这秘密本应由老门主亲口告诉您，可谁能想到……”他顿了顿，“门主，现在江湖上都在传，七把钥匙已经现世六把，只差最后一把——就是您手里这块。金鸳盟、天机堂、百川院，还有各路牛鬼蛇神，都在找您。我得到消息，立刻赶来，就是想赶在别人之前找到您，护您周全。”

原来如此。

李莲花终于明白，为什么金鸳盟会大动干戈，为什么血婆临死前会说“整个江湖都在找你”。

不是因为他曾是李相夷，而是因为他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石长老，”笛飞声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玉佩在李莲花身上？”

石水这才注意到车厢后的笛飞声，脸色骤变：“笛飞声？你怎么……”

“先回答我的问题。”笛飞声冷冷道。

石水看了李莲花一眼，见他没阻拦，才道：“是乔姑娘的父亲，乔大侠告诉我的。他说当年乔姑娘将玉佩送给门主时，曾说过，这玉佩关系重大，让门主好生保管。三年前门主坠海，玉佩下落不明，乔大侠一直暗中寻找。直到半月前，有人在东海边看到一个青衫郎中，腰间佩着一块莲花玉佩……”

李莲花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他一直贴身收藏，只有在夜里独处时才会拿出来看看。唯一一次露在外面，是三天前在破庙值夜，乔婉娩过来时，他还没来得及收起。

难道那时，她看见了？

他看向乔婉娩。乔婉娩的脸色也很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乔姑娘，”石水转向她，“您可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乔婉娩摇头：“爹只说是祖传之物，让我送给……送给心仪之人，没提过什么钥匙。”

山洞里陷入沉默。

许久，李莲花才开口：“石长老，您想怎么做？”

“带您走。”石水毫不犹豫，“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去。”

“然后呢？”笛飞声冷笑，“等所有人都忘了李莲花，再让他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石水看向笛飞声，眼神复杂：“笛盟主，我知道您与门主有旧。但现在的情况，您比我清楚。金鸳盟要杀您，也要抢玉佩。您自身难保，如何护得住门主？”

“护不住也要护。”笛飞声站起身，虽然拄着木杖，但气势不减，“石长老，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李莲花现在是我的人，要带他走，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你的人？”石水挑眉。

“我欠他一条命。”笛飞声说得坦然，“在他伤好之前，谁也不能带走他。”

两人对峙，气氛陡然紧张。

肖紫衿站在中间，左右为难。方多病紧张地握紧了剑。

就在这时，李莲花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石长老，”他说，“谢谢您还记挂着我。但就像笛盟主说的，我现在是他的人——的病人。我的伤还没好，他的毒也没解，我们哪儿也不去。”

他顿了顿，看向洞外：“至于玉佩，它既然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东西。谁想要，自己来拿。但我李莲花虽然武功尽失，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这话说得平静，却自有一股傲气。

那是属于李相夷的傲，即便落魄至此，依然不改。

石水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门主，您还是和从前一样倔。”

他转身，对身后的三个人说：“你们先下山，在官道等消息。”

三人应声退去。石水这才重新看向李莲花：“既然门主不愿跟我走，那我只能换个方式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李莲花：“这是四顾门暗哨的联络令。拿着它，在任何有四顾门暗哨的城镇，都能得到帮助。我会传令下去，让所有暗哨留意金鸳盟的动向，为您扫清障碍。”

李莲花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多谢。”

“门主保重。”石水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乔婉娩，“乔姑娘，令尊很担心您。若有机会，给他捎个信。”

乔婉娩点头：“我会的。”

石水走了，山洞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莲花握着那枚联络令，心里五味杂陈。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被江湖遗忘，却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记着他，等着他。

“李前辈，”方多病小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莲花收起令牌，看向肖紫衿：“按原计划，走山路，去云州。”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要改一改路线。既然整个江湖都在找莲花玉佩，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不去云州了。”

“那去哪儿？”

李莲花的目光投向南方，越过重重山峦：

“去最危险的地方。”

“金鸳盟总坛，金陵城。”

本章完

玉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