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停下脚步。
他离槐树还有二十步,这个距离足够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方多病握剑的手在颤抖,乔婉娩的指尖已经扣住了腰间软剑的机括,笛飞声拄着木杖站在两人身前,脸色冷得像冰。
十三个黑衣人,呈扇形围住莲花楼。每个人脚下都踩着稳扎的马步,刀锋斜指地面,这是金鸳盟标准的合围阵势。李莲花认得这个阵——三年前东海那一战,他就是被这样的阵困住,最后不得不跳海逃生。
“李神医,”血婆拖着九环大刀往前走了两步,刀环相撞,发出哗啦的脆响,“咱们又见面了。”
又?
李莲花心里一凛。他从未见过血婆,何来“又”字?
“这位好汉认错人了吧。”他温声道,“在下只是个走方郎中,与好汉素未谋面。”
“素未谋面?”血婆笑了,笑声粗嘎难听,“三年前东海边,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李门主,换了身衣裳,换了张脸,就以为我们不认识了?”
李莲花的背脊僵了一瞬。
原来他们早就认出来了。
从雪公第一次出现在莲花楼,从他拿出那个装碧茶引子的瓷瓶开始,金鸳盟就已经确定了他是谁。
这三日的逃亡,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既然认出来了,”李莲花缓缓放下药箱,“那就直说吧。想怎样?”
“很简单。”血婆用刀尖指了指笛飞声,“交出叛徒,你跟我们回总坛。盟里几位长老想见见你,叙叙旧。”
“叙旧?”李莲花笑了,“是叙旧,还是想看看我死透了没有?”
血婆的脸色沉了下来:“李莲花,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这副模样,还能挡得住我们十三个人?”
他说的没错。李莲花现在的状态,别说十三个人,就是一个普通武者都未必打得过。碧茶之毒上月才发作过,余痛未消;连日奔波,体力早已透支;怀里那块白石还带着孩子的体温,提醒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可他不能退。
身后是他要护着的人,是他三年来唯一重新拥有的、像“家”一样的存在。
“笛飞声,”李莲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还能打吗?”
笛飞声拄着木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内力被封,但杀几个杂鱼,还用不着内力。”
“好。”李莲花从药箱底层摸出那个装着银针的布包,“方多病,护好乔姑娘。”
方多病咬了咬牙:“李前辈,我……”
“听我的。”李莲花打断他,目光扫过乔婉娩,停留了一瞬,“乔姑娘,若有机会,带他走。”
乔婉娩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带笛飞声走。金鸳盟的目标是笛飞声,只要他逃了,其他人未必会追。
可她也读懂了另一层意思——他要留下断后。
“不。”乔婉娩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要死一起死。”
李莲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痛楚淹没。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他而死了。
血婆已经不耐烦了:“啰嗦完了?上!”
十三把刀同时扬起。
刀光如雪,杀气如潮。
李莲花动了。
他没有迎上去,反而后退一步,手指在布包上一抹,十三枚银针夹在指间——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每一枚针尖都淬了碧茶之毒的引子。这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但用一次少一次,因为提炼这引子,需要他自己的血。
可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一波攻击来的三人,刀势狠辣,直取他要害。李莲花侧身躲开第一刀,第二刀擦着肩头划过,带出一道血痕。第三刀劈面而来时,他指尖银针弹出。
破空声细不可闻。
持刀的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上多了个细小的红点。他起初不在意,还想再攻,可才迈出一步,整条手臂就软了下来,刀咣当落地。紧接着,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扑通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小心暗器!”血婆厉喝。
剩下的黑衣人攻势一滞。就这一滞的功夫,笛飞声动了。
他没有内力,但招式还在。木杖在他手中化作一道虚影,点、戳、扫、劈,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关节、穴位上。一个黑衣人被戳中肋下软肋,痛得弯下腰;另一个被扫中膝弯,跪倒在地。
方多病也拔剑加入了战团。他的流云剑法虽然稚嫩,但胜在招式精妙,勉强拖住了两个人。
乔婉娩的软剑如灵蛇出洞,专攻下盘。她剑法轻灵,不与人硬拼,只是游走缠斗,给李莲花和笛飞声创造机会。
可人数的差距太大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李莲花身上已经添了三道伤口,最重的一刀在左肋,深可见骨,血浸透了青衫。他的银针只剩下七枚,而黑衣人还有九个。
血婆一直没动手,他在等,等李莲花力竭,等笛飞声露出破绽。
终于,李莲花一个踉跄,被刀风扫中后背,往前扑去。血婆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九环大刀带起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当头劈下!
这一刀若是劈实了,李莲花必死无疑。
“李前辈!”方多病目眦欲裂,想扑过去,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笛飞声离得最近,他想也不想,将手中的木杖掷出,撞向刀锋。木杖应声而断,刀势却只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李莲花就地一滚,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几缕发丝。他翻身而起,指间剩下的七枚银针尽数弹出!
七道银光,如流星赶月。
血婆脸色大变,挥刀格挡,可银针太细,太快,有三枚穿透刀风的缝隙,钉进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呃啊——!”血婆惨叫一声,手中大刀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细小的红点,那红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向四周蔓延。
碧茶之毒,无药可解。
“杀……杀了他们!”血婆嘶声吼道,声音里充满恐惧。
剩下的黑衣人见状,攻势更猛。李莲花已经力竭,只能勉强躲避,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笛飞声没了木杖,赤手空拳,被两把刀逼得连连后退。方多病和乔婉娩也到了极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如鹤唳九天。
紧接着,一道白影如电射至!
那是个白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手中提着一柄长剑。他人未到,剑光先至——一道圆弧形的剑气横扫而出,瞬间逼退了围攻李莲花的三个黑衣人。
“什么人?!”血婆又惊又怒。
白衣人不答,剑招再起。他的剑法很怪,不像中原任何一门一派,招式简洁,却每一招都直指要害。不过三招,又有两个黑衣人倒地。
李莲花趁此机会,退到笛飞声身边,两人背靠背站着,喘息不止。
“你认识?”笛飞声问。
李莲花摇头,目光却紧盯着白衣人的剑法。那剑法他总觉得在哪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
白衣人又解决了一个黑衣人,转身看向血婆:“还不滚?”
血婆的脸色已经黑了一半,碧茶之毒正在侵蚀他的生机。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用力掷向空中!
竹筒炸开,爆出一团红色烟雾,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是信号弹。
“快走!”白衣人喝道,“他们在附近还有人!”
李莲花一咬牙,扶起笛飞声:“上车!”
四人跌跌撞撞冲上莲花楼。白衣人也飞身跃上驾车的位置,一抖缰绳,两匹老马嘶鸣一声,拉着木楼冲出了村子。
身后,血婆的吼声越来越远:“李相夷!你跑不掉的!整个江湖都在找你——!”
马车在山路上疾驰,颠簸得厉害。车厢里,李莲花靠在壁上,脸色白得像纸。他左肋的伤口还在流血,乔婉娩正在手忙脚乱地替他包扎。
“李前辈,您撑住!”方多病的声音带着哭腔。
笛飞声坐在一旁,看着李莲花奄奄一息的模样,忽然伸手,按在了他背心大穴上。
“你……”李莲花一惊。
“别动。”笛飞声沉声道,“忘忧草的药效该过了。”
一股温热的内力缓缓渡入体内,虽然微弱,却暂时护住了心脉。李莲花感觉到,笛飞声的内力正在恢复——忘忧草的药效果然开始消散了。
“你疯了?”李莲花想挣脱,“你现在运功,会加重伤势!”
“闭嘴。”笛飞声的额头渗出冷汗,显然也在忍受痛苦,“你死了,谁给我解毒?”
李莲花怔住了。
驾车的白衣人忽然开口:“前面有个山洞,可以暂避。”
他将车赶进路旁的山林,七拐八绕,果然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不大,但足够容纳莲花楼。
车停下后,白衣人跳下车,掀开斗笠。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你是……”李莲花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个人,“肖紫衿?”
白衣人点头:“李门主,好久不见。”
肖紫衿,四顾门旧部,当年李相夷麾下最年轻的堂主,以轻功和剑法著称。东海一战后,四顾门解散,肖紫衿也销声匿迹,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你怎么会来?”李莲花问。
“我一直跟着你们。”肖紫衿走进山洞,点了火折子,“从你们离开东海,我就暗中跟随。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相认,没想到金鸳盟动作这么快。”
他从怀里取出金疮药,递给乔婉娩:“先止血。”
乔婉娩接过,继续给李莲花包扎。肖紫衿则走到笛飞声面前,看了他片刻,忽然单膝跪下:
“肖紫衿,见过笛盟主。”
笛飞声皱眉:“你做什么?”
“三年前东海一战,若非笛盟主最后收手,李门主早已命丧当场。”肖紫衿抬起头,眼神复杂,“这份情,四顾门旧部都记着。”
李莲花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一战,笛飞声曾手下留情。
“我若收手,”笛飞声冷声道,“李相夷就不会跳海。”
“可你也因此,被金鸳盟视为叛徒。”肖紫衿说,“这三年来,你一直在找李门主,为此与整个金鸳盟为敌。这份义气,肖某佩服。”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
李莲花看着笛飞声,看着这个他曾经视为生死大敌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三年前那一战,他以为是不死不休,却原来,对方从未真正想要他的命。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笛飞声别过脸,“现在的问题是,金鸳盟已经放出信号,很快就会有更多追兵。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青州地界。”
“往哪走?”方多病问。
肖紫衿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夜色中的群山:“往南,去云州。云州是百川院的地盘,金鸳盟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百川院……”李莲花低声重复。
那是江湖上最中立、也最神秘的组织,不参与任何纷争,只收容无家可归的江湖人。据说院长是个女子,武功深不可测,但从未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我可以护送你们到云州边界。”肖紫衿说,“之后的路,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为什么帮我们?”笛飞声问。
肖紫衿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李莲花。
那是一块令牌,青铜质地,正面刻着“四顾”二字,背面是一朵莲花——四顾门门主令。
“门主,”肖紫衿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还在等您回来。”
李莲花接过令牌,指尖拂过那朵熟悉的莲花,胸口闷得说不出话。
三年了,还有人记得四顾门,还记得李相夷。
可他已经不是李相夷了。
“肖堂主,”他最终开口,“四顾门已经散了,李相夷也死了。我现在只是李莲花,一个想安稳度日的游医。这块令牌,你收回去吧。”
肖紫衿固执地摇头:“令牌您收着。无论您变成谁,在我们心里,您永远是门主。”
山洞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李莲花握着那块冰凉的令牌,忽然觉得,有些责任,有些债,不是换一个名字、换一种身份,就能逃避的。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将令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那就……去云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