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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客来迟

莲花楼:你终究是我的意难平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雨水的潮湿扑面而来。

笛飞声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黑衣早已被雨水和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狼狈的线条。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门槛上,晕开一片暗红。

最骇人的是,他左肩处插着一截断箭,箭杆已经折断,箭头却深深没入骨肉,只余短短一截露在外面。伤口周围的布料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笛……”方多病惊得说不出话。

李莲花一步上前扶住他,触手所及一片滚烫——他在发烧。

“进来。”李莲花的声音绷得很紧。

笛飞声被他搀扶着挪进屋内,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乔婉娩迅速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把他放平。”李莲花指挥方多病搬来竹榻上的软垫铺在地上,“小心,别碰箭。”

笛飞声躺下时闷哼了一声,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眼睛半睁着,目光却紧紧锁在李莲花脸上,仿佛那是唯一的焦点。

“箭上有毒。”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三尸掌……毒已入心脉。”

李莲花的手顿了顿。

三尸掌,金鸳盟秘传的阴毒功夫,中者三日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笛飞声不仅中了掌,还中了箭——这是要他的命。

“谁干的?”李莲花一边撕开他肩头的衣物,一边问。

笛飞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还能有谁……我的好兄弟们。”

伤口暴露出来,比想象的更糟。箭头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溃烂,流出的是暗红色的脓血,散发出一种甜腥的腐臭味。毒已经扩散,黑色的脉络像蛛网一样从伤口向四周蔓延。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转身打开药柜最下层的抽屉——那里面不是草药,而是一个个上了锁的小木盒。他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几把形状奇特的薄刃小刀,还有一卷泛黄的羊皮卷。

“方多病,去烧热水,要滚开的。”他头也不抬地说,“乔姑娘,麻烦你把灯都点上,再拿些干净的白布来。”

两人应声而动。

李莲花展开羊皮卷,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针灸图和经络图。他的手指在图上快速移动,最后停在一处——心脉交汇之处,膻中穴。

“笛飞声,”他俯身,看着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我要为你解毒,但箭必须取出来。这个过程会很痛,非常痛,你要忍着。”

笛飞声盯着他,忽然问:“李相夷……会怕痛吗?”

李莲花的手一颤。

“他怕。”他低声说,“但他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笛飞声笑了,虽然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那就……动手。”

方多病端来了热水,乔婉娩点亮了屋里所有的灯。昏黄的光线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也照清了笛飞声肩头那个狰狞的伤口。

李莲花洗净手,拿起最小的一把刀。刀刃在火上烤过,发出滋滋的轻响。

“乔姑娘,按住他的肩膀。方多病,压住他的腿。”

两人照做。笛飞声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绷紧,肌肉坚硬如铁。

第一刀下去时,笛飞声没有出声,只是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刀刃切入腐肉,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暗红色的脓血涌了出来。

李莲花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久病之人。他的眼神专注,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方多病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自己的胃都在翻搅。

第二刀,更深一些,碰到了箭头。

笛飞声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乔婉娩几乎按不住他。

“快了。”李莲花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再忍忍。”

第三刀,刀刃贴着箭头划过,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李莲花的手指探入伤口,摸索着箭头的倒钩。

“找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我要拔了,数到三。一、二——”

“三”字出口的瞬间,他猛地用力!

“呃啊——!”

笛飞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整个身体弓起,又重重摔回地上。箭头被完整地拔出,带着一块腐肉,溅出的血喷了李莲花一身。

“布!”李莲花喝道。

乔婉娩立刻递上白布,李莲花用布按住伤口,可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很快浸透了布料。

“毒血必须放干净。”李莲花换了一块布,手下用力按压,“方多病,把我刚才配的药拿来——桌上那个青色瓷瓶。”

方多病跌跌撞撞跑去拿药。李莲花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黑色药粉尽数倒在伤口上。

“滋——”

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冒起一股白烟,散发出刺鼻的焦臭。笛飞声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显然痛到了极点。

但这还没完。

李莲花放下药瓶,从羊皮卷旁拿起一排银针。针很长,细如牛毛,在灯下泛着寒光。

“接下来是逼毒。”他看着笛飞声,“我会用银针封住你的心脉大穴,将毒逼回伤口处。这个过程……比刚才更痛。你可能会昏过去,但绝不能昏,一旦昏了,毒入心窍,神仙难救。”

笛飞声已经说不出话,只艰难地点了点头。

第一针,膻中穴。

针入三寸,笛飞声的眼睛猛地瞪大,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

第二针,巨阙穴。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三针,神封穴。

黑色的血从伤口处涌出,不再是暗红,而是纯粹的、浓稠的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李莲花的手越来越快,银针一根接一根落下——期门、日月、天枢、气海……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穴位,每一针都让笛飞声的痛苦加深一分。

方多病看不下去了,别过头去。乔婉娩的脸色也白得吓人,但她死死按着笛飞声的肩膀,手背上青筋暴起。

第十八针落下时,笛飞声忽然喷出一口黑血!

血溅在李莲花脸上,温热而粘稠。他顾不上擦,只紧紧盯着笛飞声的伤口——黑色的脉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流出的血也逐渐变回鲜红。

“毒逼出来了。”李莲花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乔婉娩连忙扶住他:“李神医,你……”

“我没事。”李莲花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帮我把这些针起了,然后给他包扎。”

起针比下针更难。每一根银针都带着毒血,稍有不慎就会让毒血回流。李莲花的手已经有些不稳,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混着脸上的血,狼狈不堪。

但他还是完成了。

当最后一根针取出,笛飞声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虽然微弱,却已经平稳。

“他……”方多病小声问,“活下来了?”

“暂时。”李莲花靠着药柜坐下,也闭上了眼,“毒是逼出来了,但三尸掌伤了心脉,需要静养。而且……”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金鸳盟的人不会放过他。雪公今天来过,虽然被我唬走了,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乔婉娩用温水浸湿布巾,轻轻擦拭笛飞声脸上的血污:“那怎么办?”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雨声,屋内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隐的海潮声,交织成一片。

“天亮之前,”他终于开口,“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方多病愣了:“离开?去哪儿?”

“不知道。”李莲花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雪公既然能找来,其他人也能。笛飞声现在这个样子,挡不住下一波追杀。”

他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药柜里的瓶瓶罐罐被分门别类装进木箱,书架上的医书打包捆好,那盆绿萝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特制的竹篮里,连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都没落下。

“李前辈,您这楼……”方多病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楼有轮子,能走。”李莲花头也不抬,“当初造它的时候,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

乔婉娩帮着他收拾,忽然问:“李神医,你为什么要救他?”

李莲花的手顿了顿。

“他是金鸳盟的盟主,”乔婉娩的声音很轻,“是李相夷的生死仇敌。”

“李相夷的仇,让李相夷去报。”李莲花继续手上的动作,“我是李莲花,一个大夫。大夫眼里,只有病人,没有仇人。”

他说得平静,可乔婉娩却从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痛楚。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事,心知肚明。

收拾到一半,笛飞声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肩膀,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李莲花,忽然开口:“你不该救我。”

李莲花没理他,继续打包药材。

“金鸳盟的叛徒,活不长。”笛飞声继续说,“你救了我,就是与整个金鸳盟为敌。”

“那就为敌吧。”李莲花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反正我仇家不少,多一个不多。”

笛飞声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李莲花,你比李相夷有种。”

李莲花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李相夷已经死了。”他说,“现在活着的,只是个想救人就救人、想走就走的江湖游医。”

凌晨时分,雨渐渐小了。

莲花楼的门被打开,两匹老马被套上车辕——它们一直养在楼后的棚子里,平日里吃草晒太阳,关键时刻却要拉着这栋楼远走他乡。

李莲花坐在驾车的位置,手里握着缰绳。乔婉娩和方多病坐在他身后,车厢里躺着尚未完全清醒的笛飞声。

“李前辈,我们往哪儿走?”方多病问。

李莲花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色,沉默了片刻。

“往西。”他说,“离海越远越好。”

他抖了抖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迈开了步子。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沙地,发出吱呀的声响。莲花楼缓缓移动,离开了这片守了三年的海岸。

楼前,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车辙印,还有那个空了的窗台——从前那里摆着一盆绿萝,现在只剩下一圈水渍。

海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也带来遥远的记忆。

李莲花没有回头。

有些地方,离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路,走上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天光破晓时,莲花楼已经驶上了官道,向着内陆,向着未知的远方,缓缓前行。

车辙深深,碾过潮湿的泥土,也碾过昨夜的惊心动魄。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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