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在官道上走了三日。
起初走得很慢,一来是两匹老马年岁已高,拉不动重车快跑;二来笛飞声的伤势反复,每到夜里就高烧不退,李莲花不得不时时停车煎药。
第三日午后,他们路过一个小镇。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连日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屋檐还在滴水。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看见这栋会走的木楼,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这里歇歇吧。”李莲花勒住马,“马要喂,药也快没了。”
他把车停在镇外的破庙旁,自己背着药篓进了镇子。方多病本想跟去,却被留下照看笛飞声和乔婉娩。
破庙很旧,供的是尊不知名的土地公,泥塑斑驳,香火早断。但屋檐完好,能遮风挡雨。乔婉娩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草席,让笛飞声躺下。
笛飞声的脸色比前两日好些,但依旧苍白。他靠在墙上,闭目调息,三尸掌的余毒未清,内力运转时胸口仍会隐隐作痛。
“喝水吗?”乔婉娩递过水囊。
笛飞声睁开眼,看了她片刻,才接过来:“多谢。”
他喝水的动作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吞咽本身都耗费力气。乔婉娩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与李神医,从前就认识?”
笛飞声放下水囊:“为什么这么问?”
“那日雪公来寻你,李神医挡在你前面。”乔婉娩说,“那不是一个大夫对病人该有的态度。”
“那该是什么态度?”
“大夫救人,是职责。但不会为了病人,与整个金鸳盟为敌。”乔婉娩的目光很锐利,“除非……那病人不单单是病人。”
笛飞声扯了扯嘴角:“乔姑娘心思细腻。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已经卷进来了。”乔婉娩淡淡道,“从我在莲花楼见到雪公那一刻起,就卷进来了。既然如此,我总该知道,自己卷进的是什么事。”
庙外传来脚步声,方多病抱着一捆干柴进来:“乔姑娘,我捡了些柴,晚上可以生火。”
他放下柴,看了眼笛飞声,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笛飞声道。
方多病挠挠头:“笛盟主,那日追杀你的人……真是金鸳盟的?”
“不然呢?”
“可你是盟主啊!”方多病不解,“他们怎么能……”
“盟主?”笛飞声笑了,笑容里有嘲讽,“在金鸳盟,位置越高,想杀你的人就越多。你以为那个位子是坐上去的?是杀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三年前我坐上那个位置,杀了七个长老,二十三个堂主。现在,轮到别人来杀我了。”
方多病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然出身江湖世家,但天机堂是名门正派,讲究的是规矩礼法,从没听过这般血淋淋的权力更迭。
“那你……”他小声问,“以后怎么办?”
“活着。”笛飞声说得干脆,“只要活着,就能杀回去。”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那是属于金鸳盟盟主的杀气,虽然此刻他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可那眼神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乔婉娩忽然起身:“我去看看李神医回来没有。”
她走出破庙,站在屋檐下,看着细雨蒙蒙的街道。远处,李莲花的身影出现在街角,背篓里装满了药材,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
他走得不快,青衫的下摆沾了泥水,头发也被雨丝打湿,贴在额角。可他的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来。
“乔姑娘怎么站在外面?”李莲花走近了,看见她,微微一笑。
“里面闷,出来透透气。”乔婉娩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买了什么?”
“药材,还有米和盐。”李莲花说,“今晚煮粥喝。”
两人并肩走回庙里。方多病已经生起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庙里的阴冷潮湿。李莲花放下背篓,开始分拣药材。
“这是给笛盟主的,”他拿起几味药,“续断、骨碎补,治内伤。这是安神的,乔姑娘夜里睡不安稳,可以泡水喝。这是……”
他忽然停住了。
方多病和乔婉娩都看向他。李莲花盯着手里的药包,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乔婉娩问。
李莲花沉默片刻,将药包重新包好:“没什么。方多病,你去打些水来,我要煎药。”
方多病应声去了。李莲花拿出药罐,坐在火边,开始煎药。他的动作很专注,眼睛盯着药罐里翻滚的泡沫,手指时不时调节火候。
乔婉娩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明明只是个游方郎中,可一举一动都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从容,仿佛再大的风雨,都不能让他真正慌乱。
药煎好了,李莲花倒出一碗,递给笛飞声。
笛飞声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忽然问:“这药里,加了什么?”
李莲花抬眼:“什么?”
“寻常的续断和骨碎补,不是这个味道。”笛飞声盯着他,“你加了别的东西。”
庙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方多病抱着水囊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乔婉娩的手悄然按在了腰间软剑上。
李莲花却笑了。
他笑得无奈,又有些疲惫:“笛盟主的鼻子倒是灵。”他顿了顿,坦然道,“我加了一味‘忘忧草’。”
忘忧草。
这三个字出口,笛飞声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不是疑问,是陈述。
“知道。”李莲花平静地说,“忘忧草,服之可暂时封住内力,缓解疼痛,助人安眠。但有个副作用——服久了,会让人渐渐忘记前尘往事。”
他看向笛飞声:“你的伤太重,三尸掌的余毒和心脉的损伤叠加,每运转一次内力,痛苦就加深一分。再这样下去,不等金鸳盟的人找到你,你自己就会先撑不住。”
“所以你就给我下药?”笛飞声的声音冷下来,“让我变成一个废人?”
“是让你活着。”李莲花直视他的眼睛,“内力没了,可以再练。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四目相对,火光在两人眼中跳跃。
许久,笛飞声忽然仰头,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但他喝得很干脆,仿佛那不是一碗会让他失去内力的药,而是一碗普通的汤水。
“你信我?”李莲花问。
“不信。”笛飞声将碗放下,“但我信李相夷。”
李莲花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李相夷若要害我,三年前东海那一战,我就已经死了。”笛飞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他不必等到现在,用这种下作手段。”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仿佛睡着了。
庙里又安静下来。
方多病小心翼翼地问:“李前辈,那个忘忧草……真的会让人失忆吗?”
“看剂量。”李莲花重新拿起药罐,“少量的,只是安神。大量的,才会忘事。我给笛盟主的,只是让他暂时无法动用内力,等他伤势好转,药效过了,内力自会恢复。”
他顿了顿,轻声道:“有时候,忘记一些事,未必是坏事。”
乔婉娩看着他侧脸,忽然问:“李神医也有想忘记的事吗?”
李莲花添柴的手停了停。
火光照着他的脸,将他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多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开口:
“有。”
“很多。”
他没有说是什么,但乔婉娩从他眼中看到了深沉的痛楚,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的伤。
雨又下大了,打在破庙的屋顶上,哗哗作响。
夜里,四个人围着火堆睡下。笛飞声在里侧,李莲花靠门边,方多病和乔婉娩在中间。庙外风雨交加,庙内却因为有火,还算温暖。
方多病很快睡着了,少年人累了三天,撑不住了。乔婉娩却一直醒着,她听着雨声,听着火堆的噼啪声,听着身边三个人的呼吸声——笛飞声的呼吸很沉,李莲花的呼吸很轻,方多病的呼吸均匀绵长。
她忽然觉得,这场景很奇异。一个金鸳盟的叛徒盟主,一个来历不明的神医,一个离家出走的世家少爷,还有一个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她。
四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因为一场雨,一座破庙,一个夜晚,聚在了一起。
命运真是奇妙。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李莲花那边有动静。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乔婉娩还是听到了——那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带着痛苦,带着挣扎。
她悄悄睁开眼,看见李莲花蜷缩在门边,一手死死按着心口,身体微微颤抖。
碧茶之毒又发作了。
乔婉娩立刻想起身,却看见李莲花对她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里面满是恳求——别出声,别让人知道。
她僵住了。
李莲花咬着牙,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然后他抽出随身的银针,对着自己的手臂扎了下去。
这一次他扎得很深,深得乔婉娩几乎能听见针尖刺入皮肉的声音。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颤抖着,任由冷汗浸湿衣衫。
许久,毒性渐渐退去。李莲花拔出银针,用布条草草包扎了伤口,然后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像鬼,眼神空洞地望着庙顶。
乔婉娩轻轻起身,走过去,递过水囊。
李莲花接过,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吵醒你了?”
“没。”乔婉娩在他身边坐下,“你这样……多久了?”
“三年。”李莲花笑了笑,“每月一次,很准时。”
“没有解药吗?”
“有。”李莲花说,“但不在我手里。”
他没有说在谁手里,乔婉娩也没有问。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伤人。
“那个等你的人,”李莲花忽然说,“如果他知道你现在这样,一定很心疼。”
乔婉娩愣了愣,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会心疼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眼里只有江湖,只有天下第一,哪里会心疼一个小女子。”
“你错了。”李莲花轻声说,“他很心疼。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他总以为,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就是对你最好的保护。可他忘了,真正的保护,是并肩而立,而不是将你护在身后,让你什么都不知道。”
乔婉娩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哭了,无声地,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滚烫。
“你怎么知道……”她哽咽道,“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
李莲花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雨,眼神空茫,仿佛透过这雨,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许久,他才说:“因为我曾经,也是那样的人。”
雨声潺潺,一夜未停。
天亮时,雨终于小了。李莲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该走了。”
方多病揉着眼睛醒来:“去哪儿?”
“继续往西。”李莲花说,“离海边越远,金鸳盟的势力就越弱。我们得找个地方,让笛盟主好好养伤。”
笛飞声也醒了,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些,但内力被封,整个人显得虚弱无力。他看着李莲花,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
李莲花正在收拾药罐,闻言头也不抬:“我说了,我是大夫。”
“不止。”笛飞声盯着他,“李莲花,你欠我什么吗?”
李莲花的手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着笛飞声,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欠很多人。”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他说完,提着药罐走出破庙。
晨光熹微,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莲花楼静静停在庙外,两匹老马在吃草,一切都显得平静安宁。
可乔婉娩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前路未卜,风雨未歇。
他们这一行四人,就像这栋会走的木楼,不知要走到哪里,也不知何时能停下。
但路总要往前走。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