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飞声走后第三天,莲花楼来了第二位不速之客。
那时已是深夜,海潮声正浓,李莲花刚熬过每月一次的毒发——这一次比以往更久些,从午后一直折腾到子时。方多病急得团团转,又是熬药又是递水,最后看见李莲花用剪刀扎自己手臂时,少年吓得脸色煞白,差点晕过去。
“李前辈,您……您别这样……”方多病声音都在抖。
李莲花却只是摇摇头,咬着牙硬撑过去。等到毒性暂退,他已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方多病笨手笨脚地替他包扎伤口,看着那截瘦得见骨的手臂上又添新伤,眼圈都红了。
“没事了。”李莲花哑声安慰他,“习惯了。”
“这怎么能习惯……”方多病哽咽道。
李莲花没力气再说话,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着他苍白的脸,额上汗珠未干,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就是在这时,有人敲响了门。
叩,叩,叩。
三声,不急不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方多病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谁?!”
门外传来一个温润的女声,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请问,李莲花李神医在吗?”
李莲花睁开眼睛,眼神微微一变。
这声音……
方多病看向李莲花,用眼神询问。李莲花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门开了。
月光下站着一位素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青丝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白玉簪,眉眼清丽如画,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未曾安眠。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映着她的脸,更添几分朦胧美。
“在下乔婉娩,”女子微微欠身,“深夜打扰,实属冒昧。只是听闻李神医医术高明,特来求医。”
乔婉娩。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莲花尘封的记忆匣子。
他记得那年扬州城外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十七岁的乔婉娩穿着一身粉衫,站在桃树下冲他笑,说:“相夷,等我们老了,也在这里盖间小屋,种一院桃花,好不好?”
他说:“好。”
后来桃花谢了,小屋没盖成,他也再不是李相夷。
“乔姑娘请进。”李莲花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还算平稳。
乔婉娩迈步进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简陋的陈设,满屋的药香,还有那个靠在竹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的青衫男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姑娘哪里不适?”李莲花问。
乔婉娩在方多病搬来的竹椅上坐下,轻轻挽起衣袖,露出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心口疼,夜里尤其厉害,已经半年了。”她轻声说,“看过不少大夫,都说是心疾,可吃了许多药,总不见好。”
李莲花示意她将手放在小几上,自己伸出三指,搭在她的腕脉上。
指尖触及肌肤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这双手,曾经牵过她的手,为她画过眉,抚过她的发。如今再碰触,已是物是人非。
李莲花垂着眼,专心诊脉。他的手指很凉,乔婉娩却能感觉到那指尖轻微的颤抖。过了许久,他才收回手。
“姑娘这病,并非心疾。”他缓缓道,“是郁结于心,忧思过度所致。脉象弦细,肝气郁结,心血耗伤。想必是……心中有事,久久难释。”
乔婉娩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神医果然高明。那……可有药医?”
“有。”李莲花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了几味药,“柴胡三钱,白芍五钱,茯苓三钱,甘草两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但……”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乔婉娩:“药能医病,不能医心。姑娘若不能解开心结,这病怕是要跟着一辈子。”
乔婉娩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神医说得是。可有些心结,怕是一辈子也解不开了。”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诊金。”
“不必这么多。”李莲花说。
“应该的。”乔婉娩深深看了他一眼,“听闻李神医三年前来到东海,一直在此行医救人,想必……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李莲花的手指蜷了蜷:“江湖中人,谁还没点故事。”
“是啊。”乔婉娩轻声道,“我认识一个人,他也曾是个江湖人。他总说,江湖太大,人心太小,装不下太多恩怨。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
“乔姑娘。”李莲花忽然开口。
乔婉娩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等的那个人,”李莲花的声音很轻,“也许……并不值得你等。”
乔婉娩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她说,“就像神医你,守在这海边小楼,又是为了等谁,或者……在躲谁呢?”
她没有等回答,提着灯走了出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方多病一直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等到乔婉娩走远了,他才小声问:“李前辈,那位姑娘……您认识?”
李莲花没有回答。他走回竹榻边坐下,伸手按住心口——不是毒发,是另一种痛,钝钝的,闷闷的,从心底漫上来,比碧茶之毒更让人难受。
“她等的,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轻声说。
方多病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再问。
那一夜,李莲花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海面上的月光,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乔婉娩,是在四顾门的赏花宴上。她穿着一身鹅黄衣裙,坐在一群江湖侠女中间,安静得像一株空谷幽兰。有人起哄让她舞剑,她红着脸推辞,他便站出来解围,说:“乔姑娘不爱舞剑,我替她舞一曲。”
少师剑出鞘,满庭花落。
舞完剑,他走到她面前,将一朵完整的海棠花递给她:“鲜花赠佳人。”
她接过花,脸比花还红。
后来他们定了亲,交换了信物。他送她一块玉佩,刻着莲花;她送他一枚香囊,绣着鸳鸯。
她说:“相夷,等你当了武林盟主,我们就成亲。”
他说:“好。”
再后来……
没有后来了。
东海一战前,他给她写了封信,只有三个字:忘了我。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照做。
现在看来,她没有。
李莲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胸口那股闷痛还在,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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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乔婉娩又来了。
这次是白天,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手里提着个食盒。
“昨夜打扰神医休息,心中过意不去。”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这是我自己做的几样点心,算是赔礼。”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荷花酥,定胜糕,还有一碗酒酿圆子。
都是李相夷从前爱吃的。
方多病看得眼睛都直了,却不敢动,只眼巴巴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看着那些点心,沉默了许久,才道:“乔姑娘费心了。”
“不费心。”乔婉娩在他对面坐下,“我一个人住在附近渔村,闲着也是闲着,做些点心,也算打发时间。”
“姑娘一个人?”李莲花问。
“嗯。”乔婉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寂寥,“从前有个人答应陪我一起住,后来……他失约了。”
李莲花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神医,”乔婉娩忽然看向他,“你说,如果一个人掉进海里三年都没有音讯,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得让方多病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莲花却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也许他没死,只是不想被人找到。”
“为什么不想被找到?”
“因为……”李莲花顿了顿,“也许他觉得,死了比活着容易。”
乔婉娩的眼圈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的大海,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啊,死了多容易。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管了。活着的人却要受尽煎熬,日日夜夜想着,他是不是还活着,在哪里活着,过得好不好……”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她迅速抬手擦去。
“抱歉,失态了。”她站起身,“点心请趁热吃,我改日再来。”
她又走了,和昨夜一样,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
方多病看看点心,又看看李莲花,小声问:“李前辈,那位姑娘她……”
“吃吧。”李莲花打断他,拿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味道。可现在吃起来,却只觉得满口苦涩。
方多病也拿起一块,吃得津津有味:“真好吃!李前辈,那位姑娘手艺真好,人也漂亮,就是看着……怪伤心的。”
李莲花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那块荷花酥,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最后一口,他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我陪您!”
“不用。”李莲花拿起墙角的鱼竿,“我去钓鱼,你留在楼里看家。”
方多病还想说什么,李莲花已经提着鱼篓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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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礁石上,李莲花坐了很久。
鱼竿架在石缝里,鱼线垂入海中,随着海浪轻轻晃动。他并没有真的在钓鱼,只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乔婉娩的出现,打乱了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三年了,他以为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以为那些故人都会慢慢忘记李相夷,开始新的生活。
可现在看来,有人还困在原地。
就像他一样。
“李神医好雅兴。”
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莲花回头,看见乔婉娩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提着一根鱼竿。
“乔姑娘也来钓鱼?”他问。
“嗯。”乔婉娩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渔村的大娘说,这里的鱼最肥,钓上来煮汤,鲜美得很。”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几步距离。海风吹起他们的衣摆,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许久,乔婉娩忽然开口:“李神医,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李莲花一愣。
“有时候我会想,”乔婉娩望着海面,眼神空茫,“也许我上辈子欠了他什么,这辈子才要这样苦苦等他。等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李莲花握紧了鱼竿。
“姑娘何必如此执着。”他低声说,“人生苦短,该放下时就要放下。”
“放下?”乔婉娩笑了,笑里带着泪,“说得轻巧。李神医,如果你心里也有一个放不下的人,你会轻易放下吗?”
李莲花沉默了。
他不会。
就像他放不下师兄的死,放不下四顾门的覆灭,放不下那些因为他而死去的人。
有些东西,一旦刻进骨子里,就再也剔不除了。
“我认识一个人,”乔婉娩继续说,“他总说,江湖儿女,就该拿得起放得下。可他自己呢?什么都要扛,什么都要管,最后扛不住了,就一走了之……”
她的声音哽咽了。
“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
李莲花闭上眼睛。
那天他离开四顾门时,乔婉娩在闭关。他没有去告别,只留下一封信。他想,这样最好,不见面,就不会不舍。
可现在他才明白,有时候不见面,反而更伤人。
“乔姑娘,”他睁开眼,看着海面,“也许他不是不想见你,只是……没脸见你。”
乔婉娩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我说,也许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他不再是那个天下第一的李相夷,他武功尽失,身中剧毒,成了一个废人。这样的他,怎么还有脸站在你面前?”
这些话,他藏在心里三年,从未对人说过。
今天却对一个“陌生人”说了出来。
乔婉娩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怎么知道……”她颤声问,“你怎么知道他中了毒?”
李莲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连忙补救:“我……我猜的。江湖传闻,李门主是中了碧茶之毒才落败的。”
乔婉娩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你知道的更多。李莲花……你到底是谁?”
四目相对。
海风呼啸。
李莲花看着乔婉娩眼中的怀疑、探究、还有那丝不肯熄灭的希望,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瞒了三年,躲了三年,终究还是躲不过。
他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方多病的喊声:“李前辈!李前辈!不好啦!”
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煞白:“楼……楼里来了一群人,说是……说是金鸳盟的人,要找笛盟主!”
李莲花脸色一变。
乔婉娩也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鱼竿。
金鸳盟。
这三个字,代表的是江湖上最血腥的杀戮,最无情的背叛,也是……李相夷坠海前最后的敌人。
“走。”李莲花收起鱼竿,快步往回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