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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恨不起来了

莲花楼:你终究是我的意难平

第二章 渔火照夜白

门关上了,世界却未就此安静。

方多病在门外转了三圈,最终还是没敢再敲。他蹲在礁石上,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李相夷!他从小听到大的传奇,他房间里挂了三幅画像的天下第一剑,竟然就在这栋破旧的小木楼里煮粥!

海风吹得他发丝乱飞,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光。

楼内,李莲花正在灶前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是昨晚剩的海蛎粥,重新热过,米粒已经糊烂,他却还是用勺子慢慢地搅。一下,两下,动作很轻,仿佛搅动的不是粥,而是某种沉重的东西。

笛飞声坐在桌边看他。

晨光从东窗斜斜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李莲花侧脸上细密的汗毛。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为什么救他?”笛飞声忽然开口。

李莲花搅粥的手顿了顿:“谁?”

“那个聒噪的小子。”

“医者仁心。”李莲花淡淡道,“总不能看着他在我门前被人砍了。”

“医者仁心。”笛飞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李相夷从前可没这般慈悲。”

李莲花笑了,没接话。

粥热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笛飞声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却并不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海。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笛飞声问。

“谁?”

“门外那个。”

李莲花喝了口粥,温热的米浆滑过喉咙,带着海蛎淡淡的腥甜。“等他自己想明白,自然会走。”

“我看他不会。”

“那就让他等着。”

两人又沉默了。

这七天来,他们大多时候都是这样。说话不多,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李莲花捣药、晒草药、修补渔网;笛飞声打坐、调息、偶尔望着海面出神。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上三句话,可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尴尬。

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系在地下无声地交错,枝叶在空中遥遥相望。

粥喝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方多病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李前辈!我……我去给您打水!”

脚步声跑远了。

李莲花和笛飞声对视一眼。

“他倒是不见外。”笛飞声说。

李莲花无奈地摇摇头。

不多时,方多病果然拎着两桶水回来了——是从附近山泉引来的活水,清冽冽的,桶是新买的,还散发着竹子的清香。少年把水倒在门外的水缸里,动作笨拙,溅了一身水,却干得兴致勃勃。

“李前辈!水缸满啦!”他隔着门喊,“还有什么活儿?劈柴?晒药?我都能干!”

李莲花终于放下碗,走到门边,却没有开门。

“方少爷。”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温和却疏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小楼简陋,实在容不下你这般金贵的客人。还请回吧。”

“我不金贵!”方多病急急道,“我……我吃得少,干得多,还会武功!可以给您看家护院!李前辈,您就收留我吧,我保证不惹麻烦!”

李莲花叹了口气。

他转身看向笛飞声,眼神里带着询问。笛飞声却只是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白——你自己的麻烦,自己处理。

门外,方多病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李前辈,我知道您不想承认。但……但我真的认出来了。我从小就临摹您的画像,研究您的剑谱,您的每一招每一式,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刚才您用的,就是游龙踏雪,我不会认错的。”

李莲花的手按在门板上,指尖微微发白。

“李前辈,”方多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您知道吗,三年前听说您坠海的消息,我哭了三天。我爹说我没出息,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哭什么。可我就是觉得……觉得天都塌了。”

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李莲花闭了闭眼。

“后来我发誓,”方多病继续说,“我要成为像您一样的人。所以我拼命练剑,偷偷离家出走,到处打听您的消息。我娘打我,我爹关我,可我就是不死心。我觉得您不会死,您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

门外传来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李莲花的手从门板上滑落。他转过身,背靠着门,缓缓蹲了下来。青衫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尘,他也不在意。

笛飞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站在武林之巅、让整个江湖仰望的男人,此刻蜷缩在门边,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草。

许久,李莲花站起身,拉开了门。

方多病站在门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见门开了,他眼睛一亮,却又不敢贸然进来,只巴巴地望着李莲花。

“进来吧。”李莲花说,声音有些哑。

方多病愣了一瞬,随即欢天喜地地跨进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小心点。”李莲花扶了他一把,“吃过饭了么?”

“没……没有。”

“锅里还有粥。”

方多病也不客气,自己盛了一大碗,呼噜呼噜喝起来,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李前辈,您煮的粥真好喝!”

李莲花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孩子,太像从前的自己了。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热血,一样的以为凭着手中剑就能闯出一片天地。

可江湖哪是那么好闯的。

“吃完就回去吧。”李莲花说,“你爹娘该担心了。”

方多病猛地抬起头:“我不回去!我要跟着您学剑!”

“我不收徒。”

“那我给您当药童!当伙计!干什么都行!”

李莲花摇摇头:“方少爷,你这般家世,何苦跟着我受苦。”

“我不怕苦!”方多病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李前辈,我知道您有苦衷。您不想承认自己是李相夷,一定有您的理由。我不逼您,我只求您让我留在您身边,哪怕只是端茶倒水,我也愿意。”

他说得诚恳,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太亮,亮得李莲花有些刺眼。

“你会后悔的。”李莲花轻声道。

“我不会!”

“跟着我,不会有好下场。”

“我不在乎!”

少年人的誓言,总是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的可以为了一个信念付出一切。

李莲花不再劝了。

他转身走上二楼,留下方多病和笛飞声在楼下。方多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笛飞声,小声问:“笛盟主,李前辈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笛飞声没说话,只拿起自己的碗,走到水缸边洗干净,又放回原处。

“他不会收你为徒的。”笛飞声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都不想再拿剑了。”

方多病愣住了。

二楼上,李莲花靠在窗边,听见了这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天下最锋利的剑,斩过最凶恶的敌,也沾过最亲近的人的血。如今,它只会捣药、煮粥、修剪绿萝的叶子。

很好。

这样就很好。

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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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方多病真的开始干活了。

他劈柴,虽然动作生疏,却劈得认真;他晒药,把每一片草药都摊得平平整整;他甚至想把那盆绿萝搬到太阳更好的地方,被李莲花制止了。

“它喜阴。”李莲花说,“晒多了叶子会黄。”

“哦哦。”方多病连忙把花盆放回原处,又小心地摸了摸叶子,“李前辈,这绿萝您养了多久了?”

“三年。”

“从……从那时候就开始养了?”

李莲花“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方多病却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着那盆绿萝的眼神都变了,仿佛那不是一盆普通的植物,而是某种神圣的象征。

笛飞声一直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帮忙。只是当方多病笨手笨脚差点打翻药罐时,他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笛盟主!”方多病咧嘴笑。

笛飞声没理他,转身进了楼。

傍晚时分,渔村的渔民送来几条新鲜的鱼,说是感谢李莲花治好了他家孩子的咳嗽。李莲花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回赠了一包自己配的驱寒药。

方多病自告奋勇要杀鱼,结果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狼狈不堪。最后还是李莲花接过去,三两下处理好,片成薄片,准备晚上煮鱼汤。

“李前辈,您连做饭都这么厉害!”方多病由衷赞叹。

李莲花笑了笑,没说话。

他会的很多事,都是这三年来学会的。学会了怎么生火,怎么煮饭,怎么补渔网,怎么和渔民讨价还价。从前他是李相夷,四顾门门主,天下第一剑,那些琐碎的事自然有人替他打理。现在他是李莲花,什么都得自己来。

有时候他觉得,这三年他学到的东西,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鱼汤在锅里咕嘟作响,奶白色的汤翻滚着,香气四溢。李莲花撒了把葱花,又滴了几滴麻油,这才盛出来。

三个人围坐在木桌旁,一人一碗鱼汤,一碟腌菜,几个馒头。

方多病喝了一口汤,眼睛都亮了:“太好喝了!”

李莲花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兄单孤刀也是这样夸他煮的汤。那时候他们还在师父门下学艺,常常偷偷溜到后山抓鱼,架起篝火煮汤喝。汤总是煮得半生不熟,可两个人却喝得津津有味。

“师兄,等我成了天下第一,就天天请你喝最好的鱼汤!”

“好啊,那我可等着。”

后来他成了天下第一,师兄却不在了。

鱼汤还是鱼汤,喝汤的人却只剩他一个。

“李前辈?”方多病见他出神,小声唤道。

李莲花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快喝吧,凉了就腥了。”

笛飞声一直安静地喝着汤,这时忽然开口:“明天我要离开几日。”

李莲花看向他:“伤好了?”

“没好。”笛飞声说,“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莲花楼已经是他的第二个家,来去自如。

李莲花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路上小心。”

方多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好奇得要命,却不敢问。

饭后,李莲花照例捣药。方多病抢着要帮忙,李莲花便教他辨认几种常见的草药——柴胡解表,黄芩清热,连翘解毒。方多病学得很认真,还找了根炭条,在手心上记笔记。

“李前辈,您懂得真多。”他由衷地说。

“久病成医罢了。”李莲花淡淡道。

“您……您的病,真的治不好吗?”方多病小心翼翼地问。

李莲花捣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治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李莲花打断他,“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是无解的。”

方多病不敢再问,只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药。那些草药的叶子皱巴巴的,晒干了更显枯槁,可他知道,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能救人的命。

也救不了某些人的命。

夜深了,方多病被安排在楼下打地铺——莲花楼实在太小,没有多余的房间。少年却一点也不介意,铺了层干草,垫上自己的外衣,躺上去还挺乐呵。

“李前辈,我睡啦!”他冲着楼上喊。

“嗯,睡吧。”李莲花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方多病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他听着窗外的海潮声,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药香,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他找到李相夷了。

虽然李前辈不承认,但他知道,那就是他。

这就够了。

二楼上,李莲花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海面上的渔火。那些渔船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墨黑的海面上摇曳,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笛飞声也没睡,他站在门口,看着李莲花的背影。

“你为什么要留下那小子?”他忽然问。

李莲花没有回头:“他很像一个人。”

“谁?”

“从前的我。”

笛飞声沉默了片刻:“你不怕他步你的后尘?”

“怕。”李莲花轻声说,“所以我才要看着他。”

“看着他又如何?你能护他一辈子?”

“不能。”李莲花转过头,看向笛飞声,“但至少,在他还愿意听我说话的时候,我能告诉他,江湖不是他想的那样。”

笛飞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李相夷。”笛飞声忽然叫了这个名字。

李莲花没有反驳。

“当年东海那一战,”笛飞声缓缓道,“你真的中了碧茶之毒?”

李莲花笑了笑:“你现在不是亲眼见到了么?”

“是谁下的毒?”

“不重要了。”

“很重要。”笛飞声盯着他,“如果让我知道是谁……”

“知道了又如何?”李莲花打断他,“杀了他?为我报仇?”

笛飞声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莲花摇摇头:“笛飞声,你还不明白吗?有些仇,报了也不会让死人复活,只会让活人更痛苦。”

“所以你选择忍?”

“我选择忘。”

“你忘得了吗?”

李莲花不说话了。

忘得了吗?

他问自己。

那些鲜活的记忆,那些刻骨的仇恨,那些午夜梦回时刺骨的痛楚——真的能忘吗?

“我听说,”笛飞声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碧茶之毒发作时,会让人痛不欲生。每月一次,每次十二个时辰,直到死。”

李莲花的手指微微蜷缩。

“你每月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笛飞声继续说,“就这样,你还说选择忘?”

“不然呢?”李莲花反问,“每日活在仇恨里,然后在下一次毒发时,让仇恨加剧我的痛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笛飞声。

“笛飞声,你见过地狱吗?”

笛飞声一愣。

“我见过。”李莲花轻声说,“每次毒发的时候,我都在地狱里走一遭。那种痛,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你的骨髓,又像是有火在焚烧你的五脏六腑。你想喊,喊不出来;想死,死不了。只能硬生生熬着,熬到时间过去,熬到自己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在那种时候,你就会明白,仇恨是多么可笑的东西。它不能减轻你的痛苦,不能让你好过一分一毫。它只会让你更恨——恨下毒的人,恨这该死的命运,恨为什么偏偏是你。”

“然后呢?”笛飞声问。

“然后你会发现,恨太累了。”李莲花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的疲惫,“累到没有力气去恨,累到只想好好睡一觉,累到……连自己是谁,都不想记得。”

笛飞声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三年来,他一直在找李相夷。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也许李相夷躲在某个深山老林里苦练武功,准备卷土重来;也许他隐姓埋名,暗中谋划着复仇大计;也许他失忆了,忘了所有前尘往事。

可他从未想过,李相夷会变成这样。

一个连恨都懒得恨的人。

“所以,”李莲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别再问我当年的事了。李相夷已经死了,死在东海里了。现在活着的,只是李莲花,一个想安安稳稳过完余生的江湖游医。”

他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笛飞声却睡不着。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

晨光熹微时,他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方多病还在地上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笑,不知梦见了什么。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莲花楼。

那栋两层小木楼静静地立在晨雾中,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笛飞声转身,大步离去。

黑衣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海岸线的尽头。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的窗边,李莲花一直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开。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李莲花才轻轻叹了口气。

“保重。”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开始新一天的忙碌——生火,煮粥,捣药,修剪绿萝。

生活总要继续。

无论来的是谁,走的又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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