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是无法坐视不理,快步下楼,蹲在李莲花身边,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腕,将自己至阴至寒的内力缓缓渡了过去。这内力虽霸道,却恰好能与碧茶之毒的烈气相生相克,暂且压制住毒性的蔓延。“别……”李莲花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你内力刚猛,这般渡入,会伤了你自身……”
笛飞声却充耳不闻,只沉声喝道:“闭嘴,凝神调息。”
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李莲花体内,压制住翻涌的毒性,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褪去了几分青紫,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看着笛飞声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里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终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笛飞声才收回手,指尖微微泛白,自身内力也损耗不少。他扶着李莲花,将他小心抱到二楼的竹榻上,寻了干净布条,替他包扎左臂的伤口,动作竟带着几分笨拙的轻柔。李莲花靠在竹榻上,闭着眼调息,身心俱疲,昏昏沉沉间,只听得见笛飞声沉稳的脚步声,还有窗外依旧不停的海潮声,恍惚间,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稳。
这一夜,注定无眠。笛飞声守在竹榻旁,一夜未歇,窗外的天色,也在这份沉默的守护里,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待到晨光透过窗棂洒满二楼,李莲花才缓缓转醒,周身虽依旧酸痛乏力,可体内的毒痛已消散无踪。他睁开眼,便看见笛飞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着眼调息,晨光落在他身上,冲淡了他周身的冷硬,竟显出几分柔和。他没有出声,只静静望着他,心里清楚,从昨夜起,他苦心维持的平静生活,终究是要被彻底打破了。
“醒了便起身洗漱,楼下温着粥。”笛飞声忽然睁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莲花点点头,缓缓起身,左臂的伤口被包扎妥当,行动虽有些不便,却已无大碍。两人下楼用过早饭,依旧是沉默无言,只剩碗筷轻响,可那份沉默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李莲花收拾碗筷时,笛飞声便主动拿起药杵,笨拙地帮着捣药,石杵起落间,倒也有了几分烟火气。
这般平静的光景,并未持续太久。约莫辰时过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亮的呼喊,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莲花楼的宁静。“李神医!李神医可在这儿?”
李莲花闻声抬头,便见一个少年郎快步奔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着一身簇新的靛蓝锦缎劲装,衣料上绣着暗纹云鹤,价值不菲,马尾高束,用一根宝蓝色丝带系着,跑动间随风飞扬,腰间悬着一柄镶玉长剑,剑鞘是上好的鲨皮所制,一看便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满身都是未经世事风霜的鲜亮与朝气。
少年奔到莲花楼前,先是打量了一番这栋简陋的木楼,又低头核对了一下手中皱巴巴的草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孔明灯,兴奋地大喊:“太好了!真的是莲花楼!李神医果然在此!”
他几步冲到门口,恰好遇上迎出来的李莲花,当即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从武林图谱上照搬而来,朗声唤道:“李神医!在下天机堂方多病,特来求医!”
李莲花看着少年红润饱满的面色,看着他步伐稳健、身姿挺拔的模样,再看他腰间那柄保养得宜的长剑,不由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小兄弟气色甚佳,双目有神,步履沉稳,瞧着并无半分病态,何来求医一说?”
“是内伤!千真万确的陈年内伤!”方多病急忙开口,说得煞有介事,还特意挺了挺胸脯,生怕李莲花不信,“家母寻遍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唯有一位隐士道长提点,说普天之下,唯有莲花楼的李神医能解我这顽疾!诊金好说,黄金百两起步,若是治好了,另有重谢!”
少年语气急切,眉眼间满是笃定,那副模样,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憨直可爱。
“黄金百两?”
一个冷淡的声音忽然从楼内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笛飞声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倚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多病,眼神冷冽,像在看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兽,带着审视与轻蔑。
方多病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模样,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唰地拔出腰间长剑,横在身前,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喊道:“金……金鸳盟盟主笛飞声?!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将李莲花往身后一护,虽声音发颤,却依旧挡得笔直,“李神医快走!这魔头定是来寻仇的,我来拦住他!”
李莲花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背影,又看了看倚在门边神色冷淡的笛飞声,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七日尚未过完,倒是先来了这么一位不速之客,往后的日子,怕是再无宁日了。
“小兄弟误会了。”李莲花伸手按下方多病握剑的手,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语气温和地解释,“笛盟主并非寻仇,只是在此处静养伤势。”
“静养伤势?”方多病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可是笛飞声!天下武功仅次于李相夷的笛飞声!谁能伤得了他?更何况,他这般凶名赫赫的魔头,怎会安心在此静养?”
笛飞声冷哼一声,懒得与他争辩,身形一晃,便从门口跃至院中,落地无声,黑衣猎猎,周身冷意更甚,他看也不看方多病,只对着李莲花道:“今日的药,怎的还未煎好。”
李莲花无奈叹气,从怀中取出昨日备好的药包递给他:“晨起忙乱,倒忘了此事,你自行煎服便可,火候把控在文火慢熬即可。”
方多病站在一旁,看看神色淡然的李莲花,又看看面色冷峻的笛飞声,忽然福至心灵,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定是笛盟主受了极重的内伤,武功尽失,才不得不隐姓埋名在此求医!李神医连这等魔头的伤都能治,那我这陈年内伤,您定然也能手到擒来!”
他越说越笃定,看向李莲花的眼神,也愈发热切,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笛飞声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你无甚内伤,倒是三日内必有一劫。”
“什么劫?”方多病心里一慌,却依旧强装镇定,梗着脖子问道。
“血光之灾。”笛飞声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像在看一个无知的孩童。
方多病脸色一白,却不肯示弱:“你别危言耸听!本少爷行走江湖,向来行事端正,怎会有血光之灾?何况有我天机堂撑腰,谁敢动我!”
他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密集,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伴着呼啸的风声而来,惊飞了海岸边的鸥鸟。十数骑黑衣劲装的人马踏着尘土疾驰而来,马蹄溅起碎石与细沙,气势汹汹。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直划至下颌,在日光下更显凶戾,那只空置的眼眶里塞着一颗黑黢黢的铁珠,转动间透着狠厉。
“找到了!可算让老子找到了!”独眼汉子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锁住方多病,语气阴狠,“天机堂的小少爷,倒是会躲,让弟兄们好找!”
方多病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强作镇定道:“你们是谁?为何拦我去路?”
“谁?”独眼汉子狞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语气怨毒,“半月前在醉仙楼,你仗着几分功夫,打断了我们海沙帮少当家的一条腿,砸了我们的场子,如今倒问我们是谁?真当江湖路远,能任你逍遥法外?”
李莲花默默退后半步,低声向笛飞声问道:“你早已知晓他们要来?”
“杀气。”笛飞声言简意赅,目光紧锁那群黑衣人,“三里之外便已察觉。”
“那你说的血光之灾……”
“猜的。”笛飞声面不改色,语气平淡,“这般张扬的纨绔子弟,在外树敌本就不少,遇袭乃是迟早之事。”
李莲花无奈叹气,将手边的药篮往墙边挪了挪,而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插着数十枚银针,针尾系着极细的红线,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李神医,您先走!”方多病倒是颇有义气,将李莲花往身后护得更紧,“这是我与海沙帮的恩怨,我自己能扛,您不必掺和!”
“扛?”独眼汉子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就凭你天机堂那套花架子剑法?也敢在老子面前大言不惭!弟兄们,给我上,拿下这小子,死活不论!”
随着他一声令下,黑衣人纷纷拔刀出鞘,钢刀映着日光,寒光闪闪,朝着方多病扑了过来。刀光骤起,杀气腾腾,瞬间便将小院笼罩。
方多病一咬牙,握紧长剑,剑招顺势而出,正是天机堂的流云剑法,剑招飘逸灵动,带着几分世家剑法的雅致,可终究是缺乏实战淬炼,狠辣不足,只三招便被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的锦缎劲装也被刀风扫出几道裂口。
李莲花看着少年狼狈的模样,终究是无法坐视不理,轻轻叹了口气,捻起一枚银针,指尖微弹,银针破空而出,细不可闻。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忽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钢刀当啷落地,疼得龇牙咧嘴,无法起身。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银针接连飞出,不过眨眼功夫,已有五名黑衣人莫名倒地,皆是抱着膝弯或手腕哀嚎不止,动弹不得。
独眼汉子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暗器?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敢管我海沙帮的闲事,怕是活腻歪了!”
“在下只是个大夫。”李莲花温声开口,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力量,“这位好汉,得饶人处且饶人。方少爷年少气盛,行事莽撞,若有得罪之处,我代他赔个不是,还请诸位先行离去,免得徒增伤亡。”
“赔个不是就想了事?”独眼汉子啐了一口,语气狠戾,“装神弄鬼的东西!弟兄们,不必管这郎中,一并拿下,剁了喂鱼!”
余下七八名黑衣人应声而上,刀光剑影愈发密集,朝着两人扑来。李莲花身形微动,青衫在刀光中飘摇,手指连弹,银针如雨,却精准避开所有要害,只落在众人的膝弯、手腕等处,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倒像是在院中闲庭信步,而非身处险境。
方多病看得目瞪口呆,握着剑的手都忘了动作,只怔怔望着李莲花的身影,心里满是震惊。他从未见过这般轻巧灵动的身手,更未见过以银针御敌,竟还能这般从容。
最后一枚银针射出时,独眼汉子的钢刀已劈至李莲花面门,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寒气逼人。方多病惊声呼喊:“李神医小心!”
可李莲花却神色不变,微微侧身,动作轻得像一片随风飘摇的落叶,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险之又险,却未伤他分毫。他顺势抬手,在独眼汉子的肘部轻轻一托,动作轻柔,可独眼汉子却只觉整条胳膊酸麻无力,钢刀脱手飞出,“夺”的一声,深深钉进莲花楼的木柱里,入木三分,刀身还在嗡嗡作响。
全场瞬间死寂,唯有海风呼啸,海潮翻涌。
独眼汉子捂着酸麻的手臂,看着李莲花,声音发颤:“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功夫?”
李莲花弯腰拾起被碰落在地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语气依旧温和:“都说了,在下只是个大夫,略通针灸之术罢了。”他走到木柱旁,抬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拔,钢刀应声而出,他掂了掂刀身,摇头道:“刀是好刀,可惜沾了太多血腥,戾气太重,握着它,只会害人害己。”
说罢,他随手将刀掷在地上,抬眼看向那群黑衣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去吧,告诉你们当家的,方少爷我保了。若是不服,便让他亲自来寻我,不必派这些弟兄来白白送命。”
黑衣人面面相觑,看着倒地哀嚎的同伴,又看着神色平静却气场十足的李莲花,终究是不敢再上前,只得狼狈地扶起同伴,捡起兵器,狠狠瞪了方多病一眼,驾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海岸尽头。
方多病长舒一口气,浑身脱力般瘫软下来,随即又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冲到李莲花面前,满脸崇拜:“李神医!您太厉害了!这是什么功夫?也太神了!您收我为徒吧!我天资聪颖,根骨绝佳,学东西特别快!”
李莲花尚未开口,笛飞声的声音便冷冷传来,带着一语中的的笃定:“扬州慢。”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潭,瞬间打破了方多病的热切。李莲花的身形微微一僵,脸上的温和也淡了几分。笛飞声缓步走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他身上,字字清晰:“方才你卸去那汉子刀劲时,用的是游龙踏雪身法,弹指飞针的手法,乃是明月沉西海的化用。李莲花,或许我该唤你一声,李相夷。”
海风忽然大作,卷起地上的细沙,吹得楼前那盆绿萝枝叶翻飞,也吹得李莲花的青衫猎猎作响。他沉默良久,缓缓抬眼,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洗尽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片月色般的清冷寂寥,他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释然:“笛盟主好眼力。只是这世上,早已没有李相夷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往楼内走,背影单薄而萧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手,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方才挖了些海蛎,还能煮碗粥,先进去再说吧。”
方多病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李相夷这三个字,像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天下第一的李相夷,三年前坠海身亡的李相夷,竟然就是眼前这位温润的李神医?他猛地回过神,嗷一嗓子追了上去:“李前辈!李相夷前辈!您收我为徒吧!我真的很想学好武功,像您一样厉害!”
“砰”的一声,莲花楼的木门被轻轻关上,将方多病的声音挡在了门外。
笛飞声立在院中,望着紧闭的木门,又抬头看向二楼的窗口,那盆绿萝在风中轻轻摇曳,新生的嫩叶朝着日光,透着勃勃生机。窗内昏黄的光影晃动,想来是李莲花在生火忙碌,那份烟火气,与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剑神,判若两人。
江湖已远,恩怨已了。笛飞声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李相夷真的死了,死在了三年前的东海,活下来的,只是这个只想煮茶、煎药、过安稳日子的李莲花。可不知为何,这个认知,却让他紧握刀柄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方多病被关在门外,却没有半分气馁,只乖乖守在门口,时不时凑到门边听里面的动静,满心都是崇拜与期待,只等着李莲花开门,好再求他收自己为徒。
日头渐渐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莲花楼的炊烟缓缓升起,混着药香与粥香,飘在东海的风里,既有江湖的余韵,又有烟火的温情,只是这份温情与平静,终究是短暂的,江湖的风浪,已然在不远处,悄然酝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