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走到炕边，摸了摸炕席，是温温的，火盆里的炭烧得正好，不旺不弱，屋子里的温度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冷，也不会让人觉得燥热。她又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锁着的箱子，轻轻掂了掂，箱子不大，是榆木的，用了好些年了，边角都有些磨圆了，锁是黄铜的，亮闪闪的，钥匙就挂在她的腰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有些褪色了，还是当年她刚到京城的时候，在庙会上买的，说是能辟邪，她那时候年轻，信这些，就一直系着，系了十几年，红绳都快变成粉绳了，她也没舍得换。

她没开锁，就是那么掂着，心里头还是沉甸甸的。那一百两银子，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小时候在苏州老家，家里也就是温饱度日，后来爹娘没了，她一路辗转到京城，给人绣活儿，一针一线的攒钱，才有了这么个小院子，才有了点安生日子。现在，平白无故的，来了这么多银子，还有两颗珍珠，她却觉得，这银子不是银子，是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放下箱子，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院墙角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绿油油的，看着倒有几分生气。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光秃秃的，伸在雨里，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她想起前阵子，娟子还在这树下，跟着她学绣活儿，娟子手巧，学得快，一点就透，还叽叽喳喳的，问她苏州老家的事儿，问她苏州的水是不是比京城的甜，苏州的花是不是比京城的艳。那时候，院子里都是娟子的声音，热热闹闹的，不像现在，静得只听见雨声。

这几天，娟子没来，说是她娘病了，要在家伺候。苏锦儿心里隐隐有点庆幸，又有点愧疚。庆幸的是，娟子没来，她不用强打精神教她绣活儿，不用对着她笑，不用掩饰自己心里的乱。愧疚的是，娟子那么喜欢绣活儿，那么想来学，她却因为自己这点事儿，盼着她别来。

她靠在窗边的墙上，冰凉的墙贴着后背，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离开京城，去南方，去苏州。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这几天，一直在她心里发芽，长叶。去南方，那里暖和，冬天也不会这么冷，这么湿。去南方，那里的水软，那里的人也软，不像京城，处处都是规矩，处处都是心眼。去南方，开个小绣坊，不用大，够糊口就行，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可她又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小院子，她亲手收拾的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是她刚来的时候栽的，那时候还是棵小树苗，现在都长成参天大树了。舍不得街坊邻居，王家娘子人好，平时有个什么事儿，都互相帮衬着，还有街口卖豆腐脑的张大爷，每次见了她，都要多舀一勺卤。舍不得京城的这些日子，虽然孤单，但也是她一点点熬出来的日子，是她的根。

她叹了口气，这叹气声，轻得像一缕烟，散在雨里，没了踪影。

雨还在下，嘀嗒，嘀嗒，敲着石阶，敲着屋檐，敲着她的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有点麻了，才挪了挪步子，回到桌边，拿起那根青灰色的绒线，放在指尖捻了捻。绒线软软的，柔柔的，是她喜欢的料子。她又拿起那根钢针，想穿线，手抖了一下，线没穿进去。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穿进去。她有点烦躁，把针和线往小几上一放，放得重了点，线轴滚了一下，掉在地上，滚到了炕边。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