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去捡,蹲下去的时候,看见炕底下,有个东西,露了个角。她伸手摸出来,是个小布偶,是她前阵子绣的,绣的是个小兔子,红眼睛,白身子,本来是想着绣好了,送给娟子的,后来忙那太监的活儿,就把这小兔子扔在炕底下,忘了。
她把小兔子拿在手里,摩挲着。小兔子的针脚很细密,是她用心绣的,兔子的耳朵长长的,耷拉着,很可爱。她想起娟子看到这小兔子,肯定会很高兴,肯定会抱着它,跟她说,苏姐姐,你绣得真好。
她心里,忽然就软了一块。
要是她走了,娟子怎么办?娟子那么喜欢绣活儿,她还没教完她呢。她走了,娟子去哪里学?京城的绣坊不少,可那些绣坊,要么是太贵,娟子家负担不起,要么是规矩多,不收娟子这样的穷人家的孩子。
她把小兔子放在桌上,看着它,心里更乱了。
留下来,还是走?
这个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解不开,理还乱。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看着桌上的小兔子,看着那个锁着的箱子,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好像小了点,嘀嗒声没那么密了。远处,好像传来了几声狗叫,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没一点亮堂的意思。
她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勺水,洗了洗手。水是凉的,洗过手,心里好像也清爽了一点。她擦干手,又走到桌边,拿起那根针,拿起那根线,这次,她静下心来,慢慢的,把线穿进了针眼里。
线穿进去了,她捏着针,看着那青灰色的绒线,忽然就不知道,该绣点什么了。
她就那么捏着针,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雨又下了起来,比刚才又大了点,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泡得软软的,踩上去,应该会陷下去吧。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老家,下雨天,她最喜欢光着脚,在泥地里踩,踩得一脚泥,爹娘看见了,会骂她,可骂完了,还是会笑着,给她洗脚。那时候,真好啊,天是蓝的,水是清的,心里没一点事儿。
现在,天是灰的,水是凉的,心里的事儿,一堆一堆的。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气声比刚才重了点。
她把针和线,又放回了小几上。
她走到炕边,躺下,枕着胳膊,看着屋顶。屋顶是青瓦的,有些地方,漏过雨,留下了一圈圈的水渍,像一幅画,一幅没人看得懂的画。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雨声,嘀嗒,嘀嗒。
她好像有点困了,眼皮沉沉的。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了敲门声,轻轻的,三下,停了停,又三下。
她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雨声太大了,她有点分不清,是真的有人敲门,还是雨声听错了。
她侧着耳朵,仔细听。
敲,敲,敲。
真的有人敲门,很轻,很缓,不像平日里街坊邻居的敲门方式,街坊邻居敲门,都是咚咚咚的,很响亮。
她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是谁?
是那个太监?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坐在炕上,没动,手脚有点发凉。
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她咬了咬嘴唇,慢慢的,挪下炕,走到门边。
她没开门,先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雨幕蒙蒙的,看不清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