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出门后，屋里就静下来了。林嬷嬷还是那样闭眼靠着，可她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的。腿脚那儿一阵阵发酸发沉，刚才站了那么一会儿，这会儿报复似的难受起来。她也没动弹，就那么忍着，反正忍惯了。身上盖的旧棉袄有点往下滑，她也懒得伸手去拉一拉。
脑子里还是那些字儿。刚才看过的，一页一页，有的清楚，有的模模糊糊，搅在一块儿。她记起有一页上写了刚进宫那年的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在冷水里洗东西，一边洗一边偷偷掉眼泪，又不敢让人看见，赶紧拿袖子抹了。那墨迹好像就有点糊，大概是眼泪滴上去了吧。还有一页，记着跟同屋的小姐妹偷着分一块偷藏起来的茯苓糕，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噎住了，两人互相拍着背，憋着笑，怕被管事嬷嬷听见。那字迹就显得轻快些，笔画都往上飘似的。
这些事儿，早八百辈子都想不起来了。猛一下子看见自己当年写的，倒像是听别人讲陌生人的故事。可心里头那块地方，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有点儿闷，也不算疼，就是有点儿……不得劲。她说不上来。就像一潭死水，丢了个小石子进去，波纹漾开，很快又没了，但水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又想到那院子里的绿。就那么一点点，稀稀拉拉的，可在她眼里，就是一片了。还有那土，黑乎乎的，潮乎乎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底下有东西在动，在往上顶。天那么高，那么淡，看着心里头也空落落的，好像也能装下点什么，可又什么都装不下。
人老了，大概就爱瞎想。她对自己说。不想了，想了也没用。都是过去的事了，像那本册子，纸都黄了，脆了，一碰就要碎似的。留着真是占地方。让翠儿拿去引火，倒也干净。可翠儿那丫头，心眼实，没肯拿。也好，随她去吧，放在那儿，跟不存在一样。
她又慢慢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股子陈旧的灰尘味儿，混着炭火快要烧尽的那点焦气，还有自己身上老是散不去的那种老人味儿。她闻了一辈子，早就闻不出来了。只是偶尔，像现在这样，脑子特别清楚的时候，才又能闻到。
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不知道是哪个宫里当差的在走动，还是风吹过枯枝的声音。这宫里啊，白天晚上，好像总有声音，又好像从来都是这么死静死静的。她在这声音里过了一辈子，早就分不清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觉得身上那阵酸劲儿好像缓过去一些了。肚子里空空的，但并不觉得饿。人老了，对饿的感觉也迟钝了。就是嘴里发干，有点苦。她想喝口水，眼睛瞟了瞟桌上那个粗瓷碗，里面还有小半碗冷茶。算了，懒得叫翠儿，也懒得自己动。将就着吧。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轻轻的，到了门口停住了。是翠儿回来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子夜里的凉气。翠儿提着个食盒进来，把门掩好。
“嬷嬷，膳提回来了。今儿有粳米粥，熬得挺烂糊的，我摸着还温乎，您趁热喝点？”翠儿一边说，一边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拿出一个瓦罐和一个小碗。
林嬷嬷这才慢慢睁开眼，点了点头。
翠儿盛了半碗粥，端到她跟前。粥是白的，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翠儿拿勺子轻轻搅了搅，递到她手里。林嬷嬷的手有点抖，接过碗，勺子碰着碗边，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她舀了一小勺，送到嘴边，慢慢地喝。粥的确是温的，不烫，也没什么味道，就是一股子米味儿。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
翠儿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屋里只有轻微的碗勺声响。
喝了几口，林嬷嬷就觉得有些饱了，也喝不下去了。她把碗递还给翠儿。翠儿接过来，看看碗里还剩了大半，想劝两句，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她知道劝也没用。嬷嬷的胃口，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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