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自己很快吃完了,收拾好碗筷,拿到门外边的小间去洗。水声哗啦哗啦的,传进来。林嬷嬷听着那水声,眼神又有点发直。
翠儿洗好碗回来,擦了手,看看炭盆。火更弱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心,有气无力地亮着。她拿起火钳,拨了拨,又添了两块碎炭。炭灰扬起来一些,在昏黄的灯光里飘着。
“嬷嬷,时辰不早了,我扶您歇着吧?”翠儿走到她身边问。
林嬷嬷“嗯”了一声。
翠儿便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搀起她的胳膊,扶着她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帮她脱了外头的厚衣服,只剩一身旧的、洗得发白的里衣,再扶着她躺下,拉过被子给她盖好。被子里也是凉的,一下子贴上来,林嬷嬷轻轻打了个哆嗦。
翠儿又把被子给她掖了掖,四周都压紧实了。“嬷嬷,您好好睡。我就在外间,有事您就喊我。”
林嬷嬷又“嗯”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
翠儿看了看她,转身,端起桌上的油灯,走到外间去了。门帘子放下,隔开了里外。光亮被带走了大半,只剩下从门帘子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微光,还有炭盆里那一点点将熄未熄的红。
林嬷嬷躺在黑暗里。被窝里慢慢有了点暖意,是从她自己身上透出来的那点可怜的热气。脚还是冰的,怎么焐也焐不热。她蜷了蜷身子。
外间传来翠儿窸窸窣窣铺床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吹灭灯的声音。最后那点光也没了。彻底黑了,静了。
可她还是睡不着。眼睛闭着,耳朵就格外灵。听见炭火偶尔极轻微地“啪”一声,听见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两下……听不真切。好像还听见自己的心跳,慢腾腾的,一声一声,在耳朵里响。
那些字,又浮上来了。不是整句整句的,是几个零散的字眼,带着当年墨水的颜色,在她眼前飘。还有那支旧绒花,粉不粉、白不白的颜色。那块手帕,边角上的小梅花,绣得歪歪扭扭的,线头都松了。她送过谁?还是谁送她的?记不清了,太久了。
她忽然想,那个写下这些字的姑娘,要是知道几十年后的自己是这个样子,躺在黑漆漆冷飕飕的屋里,等着最后那点日子过完,心里会怎么想?会觉得害怕吗?还是觉得……就是这样了,也没什么?
她想不出来。她觉得那个姑娘离她太远了,像上辈子的人。
身上还是这里酸那里疼,但困意到底还是慢慢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淹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意识开始模糊,沉向一片昏沉沉的黑暗。
就在快要完全睡过去的时候,她脑子里好像又闪了一下那院子的景象。那点绿,那片潮湿的深色泥土,那很高很远的、水洗过似的淡蓝的天。就一下,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夜更深了。外头的风好像大了一点,从窗缝门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极细极细的声响。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终于也熄灭了,只剩下一堆冷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