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院子。那点绿意似乎更明显了些,连成了一小片。墙角的积雪早已不见踪影,露出潮湿的、颜色深暗的泥土。天空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淡淡的、水洗过一般的蓝,很高,很远。
她就这么站着,看了很久。直到感觉腿脚实在撑不住,才慢慢地、扶着墙壁和桌椅,挪回椅子上坐下。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已经让她有些气喘,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虚汗。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脑海里却不再是空茫一片。刚才看到的那些景象——那点新绿,那湿润的泥土,那高远的蓝天——像一幅极淡的水墨画,印在了心上。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宫女时,她也曾这样,在春天的午后,偷偷推开窗户,贪婪地呼吸外面自由的空气,想象着宫墙外的世界。那时候,未来似乎有无限可能,心里装满了对未知的憧憬和一点点隐秘的畏惧。
后来,那些憧憬和畏惧,都被漫长的宫墙岁月磨平了,碾碎了。她成了这深宫机器里一颗沉默的、逐渐锈蚀的零件,按照既定的轨迹,日复一日地运转,直到再也转不动为止。
而现在,生命的发条似乎快要走到尽头了。那些被磨平碾碎的东西,好像又以另一种极其微弱的方式,浮现出来。不是憧憬,也不是畏惧,只是一种……纯粹的、对生命本身的感知。感知到阳光的暖意(尽管微弱),感知到空气的清冽,感知到泥土下生命破土而出的力量。这些感知,与她这具日渐衰朽的躯壳,形成一种鲜明而又沉默的对比。
翠儿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些微的兴奋,但更多的是疲惫。
“嬷嬷,我回来了。”她点亮油灯,把布包放在桌上,“针工局的姑姑赏了我几块新样子,说是绣得好的话,下次还有活儿叫我。”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颜色鲜亮的丝绸边角料和几张绣样。
林嬷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翠儿能得到一点额外的活计,多挣几个铜板,或者换点实用的东西,总是好的。
“嬷嬷,您饿了吧?我这就去提膳。”翠儿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不急。”林嬷嬷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清晰一点。
翠儿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她。
林嬷嬷指了指桌上那个她陪嫁带来的、已经很久没打开过的旧木匣子。“去,把它打开。”
翠儿更加疑惑了,但还是依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积了薄灰的木匣,放到林嬷嬷面前的桌上。木匣很旧,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纹理,但锁扣依旧完好。
林嬷嬷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黄铜色的钥匙。她的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翠儿屏住呼吸,看着林嬷嬷用那双枯瘦的手,慢慢掀开匣盖。
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几样旧物。一支早已褪色干枯的绒花,颜色是陈旧的粉红。一块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发黄发脆的素白手帕,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同样褪了色的梅花。几封用细绳捆好的信札,纸张泛黄,墨迹黯淡。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蓝布封面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
林嬷嬷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支绒花,又碰了碰那方手帕。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蓝布小册子上。
她示意翠儿把它拿出来。
翠儿小心翼翼地取出册子,双手捧着,递给林嬷嬷。
林嬷嬷接过,没有立刻翻开。她用掌心感受着那粗糙的蓝布封面,仿佛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拇指和食指,极其缓慢地、一页一页地,掀开了册子。
里面是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色有深有浅,字迹也有变化,显然不是一天写成的。有些页面,字迹工整清晰;有些页面,则显得潦草急促,甚至有些字被墨水洇开,或者有涂抹的痕迹。
林嬷嬷就着油灯昏黄的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念出声,只是目光一行行地扫过那些早已熟悉的字句。那是她年轻时候的日记,断断续续,记下了入宫初期的惶恐,学规矩的艰辛,对家人的思念,与小姐妹们偷偷分享的、微不足道的快乐,还有一些……连她自己现在都已记不分明的心事和幻想。
翠儿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也不敢凑近看。她只是看着林嬷嬷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下,老人那布满皱纹的脸庞,此刻有一种奇异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凝视,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凝视着另一个自己,那个提笔写下这些文字的、年轻的、对未来还怀有模糊期待的女子。
林嬷嬷看得很慢,一页,又一页。有时会在一页上停留很久,目光定格在某一行字上,久久不动。屋里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