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场大雪和之后的严寒里,一天一天地捱过去。雪停了,但化雪的天更冷,那种湿冷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炭盆里的火不敢断,但分例里的炭是有数的,得省着用。白天,林嬷嬷大多时候还是坐在那张靠窗的椅子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腿上盖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已经不怎么暖和的毯子。翠儿会时不时往炭盆里添一两块炭,让那点微弱的红光不至于彻底熄灭。
窗外的院子,雪化得很慢。向阳的地方,积雪边缘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地皮,湿漉漉的。背阴处,雪依旧固执地堆着,颜色从洁白变得有些灰扑扑的。光秃秃的树枝上,偶尔有鸟雀落下,抖落几点碎雪,叽喳几声,很快又飞走了,留下更深的寂静。
翠儿依旧忙进忙出。领份例,提膳,打扫屋子,浆洗缝补。她的手脚麻利,话却不多,只是做事。偶尔,她会对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林嬷嬷看着她年轻却没什么血色的侧脸,有时会恍惚,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漫长的冬日里,守着一个小火盆,看着窗外的天光从亮到暗,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宫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翠儿去提膳时,偶尔会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回来也不会多嘴,只是吃饭时,会轻声说一句:“听说明儿有贵人来咱们这片儿,让都把门口收拾干净些。”或者,“膳房那边好像短了人手,今天的馒头有些硬。”
林嬷嬷只是听着,并不追问。贵人来不来,与她这冷僻角落的老嬷嬷没什么相干。馒头硬一点,软一点,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果腹之物罢了。
她的胃口越来越差。以前还能勉强吃完一个馒头,喝半碗汤,现在常常是吃几口就放下了。翠儿会劝:“嬷嬷,您再吃两口吧,天冷,不吃东西身子更不暖和。”林嬷嬷也只是摇摇头,说声“饱了”。
她知道自己身体在衰败。就像那盆里的炭火,添一次,燃一会儿,终究是越烧越弱,直到最后只剩下一捧灰烬。她没什么可遗憾的,也没什么可留恋的。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爱恨情仇也早已在岁月里磨成了灰。剩下的,就是这日复一日的寂静等待,等待最后的时刻到来。
只是有时候,在极深的夜里,被寒冷或者身体的隐痛弄醒,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她会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茫。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就是一种空,仿佛自己这个人,连同这间屋子,这整个宫殿,都只是漂浮在无边黑暗里的一粒微尘,随时会被吹散,了无痕迹。
这时候,她会格外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和血液在衰老血管里流淌的、极其微弱的声响。她会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有些面孔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场景历历在目,有些只剩下一丝气味或一种感觉。它们像水底的游鱼,在她意识的深潭里无声地掠过,不激起任何波澜,只是提醒她,那些都是真的发生过,存在过,然后,又都消失了。
天亮后,这些夜里的思绪又会像晨雾一样散去。她还是那个沉默的、枯坐的林嬷嬷。
雪彻底化干净,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天气似乎回暖了一点点,至少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坐在窗边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院子里的枯草底下,竟然钻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绿意,嫩生生的,怯怯的。
翠儿看见了,很是惊喜,指给林嬷嬷看:“嬷嬷您看,草芽!春天要来了!”
春天。林嬷嬷看着那一点点渺小的绿色,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春天来了又怎样?对她来说,不过是风没那么刺骨了,白天能坐得更久一点罢了。宫里的春天,和冬天没什么本质区别,一样的沉寂,一样的漫长。
只是,看着翠儿脸上那一点点因为发现春意而亮起来的光彩,林嬷嬷心里某个极柔软的角落,还是微微动了一下。这丫头,还这么年轻,她的生命里,或许还能看到很多个春天,经历很多不一样的事情。不像自己,生命的四季,已经快要走完了。
一天下午,翠儿被叫去针工局帮忙,说是赶一批急用的绣活。屋里只剩下林嬷嬷一个人。难得的安静。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动弹一下。
她扶着椅子,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腿脚有些虚软,但还能支撑。她挪到窗边,手指有些颤抖地推开了一点窗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极其清淡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感觉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竟有一种奇异的清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