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提着食盒回来了,带进来一股更冷的寒气。她搓着手,把食盒放在桌上,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简陋的桌椅和食盒粗糙的木纹。
“嬷嬷,用膳了。今天有热汤,我给您盛一碗暖暖身子。”翠儿说着,手脚麻利地摆开碗筷。
林嬷嬷在小宫女的搀扶下,慢慢挪到桌边。饭菜很简单,一碟腌菜,两个馒头,一小盆飘着几点油星的青菜豆腐汤。汤还冒着热气。她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汤,慢慢地喝。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翠儿在一旁小口吃着,不时偷偷看她一眼。
用过晚膳,翠儿收拾了碗筷,又服侍林嬷嬷洗漱,然后扶她回床上躺好,掖好被角。
“嬷嬷,我熄灯了?”翠儿问。
“嗯。”林嬷嬷应道。
油灯被吹灭,屋里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炭盆里那点微弱的红光,在墙角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翠儿也窸窸窣窣地躺到了自己那张小床上。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林嬷嬷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并不困,只是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连睡眠也无法缓解的疲惫。耳边是翠儿轻微的鼾声,窗外是愈发急促的风声。
那些纷乱的回忆,在黑暗的掩护下,似乎又蠢蠢欲动,但最终,也只是像水底的暗流,无声地涌动一番,又悄然平息。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没有真正睡着,只是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漂浮。
半夜里,她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簌簌的声响惊醒。不是风声。她侧耳倾听。那声音很细密,很轻柔,像是有什么极轻的东西,不断地落在窗纸上,落在瓦片上。
下雪了。
果然下雪了。
她静静地躺着,听着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落雪声。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也是下着这样的小雪。那时她还年轻,和绣房里几个要好的姐妹偷偷溜到后院,用手去接那冰凉的雪花,看它们在掌心瞬间融化。她们低声笑着,互相呵着白气,脸蛋冻得通红,心里却快活得很。那是深宫里难得的、属于少女的、单纯的欢愉时刻。
后来呢?后来那些姐妹都去了哪里?她努力回想,却只记得几张模糊的笑脸,连名字都想不齐全了。
雪落无声,却仿佛覆盖了所有的声响,也覆盖了所有的记忆。世界一片纯白,一片静谧。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终于缓缓袭来,像这深夜的雪,无声无息地将她包裹。
第二天醒来时,屋里比平日亮堂许多。窗纸外一片白茫茫的光。翠儿已经起来了,正踮着脚,试图擦掉窗户玻璃上凝结的水汽,好看清外面的景象。
“嬷嬷,您醒了?好大的雪!”翠儿回过头,脸上带着年轻人才有的、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兴奋。
林嬷嬷慢慢坐起身。翠儿赶紧过来帮忙。
“嬷嬷,您看,外面全白了!”翠儿擦亮了一小块玻璃,指着外面。
林嬷嬷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院子里,屋顶上,光秃秃的树枝上,果然都积了厚厚一层雪,洁白无瑕,反射着清冷的天光。世界仿佛被重新粉刷过,干净,简单,却也空旷得令人心悸。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不大,但很密,像无数的棉絮,不紧不慢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
“瑞雪兆丰年呢。”翠儿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嬷嬷说。
林嬷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那雪花旋转,飘落,一层层覆盖掉昨日院子里枯草的痕迹,覆盖掉砖石地板的颜色,覆盖掉一切杂乱和污浊。
这雪,能覆盖一切,却覆盖不了时光流逝的痕迹,也覆盖不了这深宫年复一年的沉寂与轮回。
但至少在此刻,目之所及,是一片干净的、暂时的洁白。
她收回目光,对翠儿说:“打水来吧。”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在这宫墙之内,在这漫天的飞雪之中,一如既往,平静,缓慢,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炭火的暖意。而她,这个被称作“林嬷嬷”的老人,也将如这无数个过去的冬日一样,在这寂静与寒冷中,度过属于她的、所剩无几的时光。直到最后一片雪花落下,直到最后一点炭火熄灭,直到生命本身,也如同这雪后的院落一般,归于一片纯净的、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