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炕屏最后得了太后一句“精巧”的夸赞，尚功局的掌事女官特意赏了她一对银镯子。那是她进宫以来，得到的第一次实质性的奖赏。银镯子很普通，没什么花纹，但她珍藏了很久，直到后来家里遭了灾，托人带信进来，她才悄悄把镯子换了钱，托人捎了出去。也不知道那点钱，是否真的帮到了家里。自那以后，家里再没来过信，她也再没听到过家里的消息。宫墙内外，如同两个世界。

她也想起了带过的那些小宫女们。几十年间，经她手教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她们来了又走，像流水一样。有的聪慧，一点就通，学得很快；有的笨拙，怎么教都显得呆滞，急得她私下里也叹气；有的性子活泼，叽叽喳喳像小雀儿，给沉闷的绣房带来一丝生气；有的则沉默寡言，只埋头做活，像她年轻时一样。

她记得有一个叫春杏的，手特别巧，尤其擅长绣花卉，绣出来的牡丹层层叠叠，娇艳欲滴，仿佛能引来蝴蝶。可惜性子有些跳脱，不够稳重，后来被调去了针工局，专给主子们做衣裳，听说做得也不错，再后来年纪到了，放出去嫁了人。

还有一个叫秋月的，沉默寡言，但心思细密，配色极好，绣出的山水有股子清远意境。她很喜欢秋月，本想多留她几年，好好培养。可惜秋月命薄，十八岁上染了场风寒，没熬过去，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没了。她偷偷去看了最后一眼，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姑娘，脸色白得像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心里堵得难受，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更多的，是那些连名字都渐渐模糊了的面孔。她们来了，学了手艺，或留下，或离开，或调走，最后都消散在岁月的长河里，留不下多少痕迹。就像这宫里的无数人一样。

她想起了绣房里那些日日夜夜。春天，窗外偶有鸟鸣，空气里带着花香，绣娘们一边做活，一边低声说笑，谈论着宫里新开的什么花，或是哪个主子又得了什么新奇赏赐。夏天，屋子里闷热，即使放着冰盆，也挡不住暑气，汗水常常濡湿了手中的绣布，不得不时时停下来擦拭。秋天，天高气爽，是赶制冬衣和年节用品最忙的时候，灯油都要比平日多费许多。冬天，则像现在这般，围着炭盆，手指冻得僵硬，要不停地呵气取暖，才能捏得住针。

一年四季，周而复始。绣品从手中流过，时光也从指缝间流过。不知不觉，鬓边生了白发，眼角添了细纹，腰身不再挺直，手指也不再灵活如初。她从“林姑娘”变成“林姑姑”，又变成“林嬷嬷”。带她入行的严姑姑早已故去，当年一同进宫的伙伴也零星散尽。绣房里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她，像一枚生了根的钉子，牢牢地钉在这深宫的一隅，看着人来人往，花开花落。

她也曾有过一些波澜。不是关乎自身，而是目睹。目睹过宠冠六宫的贵妃如何一夜之间被打入冷宫，目睹过不起眼的小宫女如何凭借机遇和心计一步步爬升，也目睹过后宫那些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涌动，以及最终都归于尘土的无常。绣房虽偏处一隅，但经手的衣物饰品，多少也能窥见一些主人的荣辱起伏。一件绣工极其华美繁复的吉服，可能意味着一位新贵的崛起；而一件许久未曾送来浆洗修补的旧衣，或许暗示着主人的沉寂。看得多了，心也就渐渐淡了，木了。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恩宠情谊，似朝露易晞。唯有手中这枚针，这根线，这一寸寸的布帛，是实在的，是可以把握的。

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灰烬，偶尔闪烁一下。屋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了。翠儿不知何时已经补好了衣服，正轻手轻脚地往炭盆里添了两块新炭。炭块落下，激起一小片火星，旋即又被新炭压住，只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更温暖一些的热气才慢慢散发出来。

“嬷嬷，晚膳时辰快到了，我去提饭。”翠儿轻声说。

林嬷嬷缓缓转过头，看了翠儿一眼。小姑娘的脸在昏暗中显得很柔和。“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

翠儿便掀开厚重的棉帘，出去了。冷风趁机钻进来一丝，带着外面尘土和枯叶的味道。帘子很快落下，将那丝寒冷隔绝在外。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赵嬷嬷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大概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林嬷嬷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手上。那些鲜活的、带着颜色和气味的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些曾经在意过的、欢喜过的、悲伤过的、恐惧过的人和事，此刻想来，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遥远，不再能牵动心绪。

她这一生，似乎就是由无数个这样寂静的、独自面对回忆或空白的时刻串联起来的。在绣房里，是飞针走线间的专注与放空；回到住处，是疲累后的沉默与休憩；到了晚年，便是这日复一日的静坐与回想。没有波澜壮阔，没有惊心动魄，甚至没有多少鲜明的爱恨情仇。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劳作，年复一年的重复，以及在这重复中，生命一点点被消耗、被磨平、最终归于沉寂的过程。

但这沉寂，也并非全无意义。至少，她靠着自己的手艺，在这深宫里安身立命，养活了自己，也未曾给旁人添过太多麻烦。她教会了许多人一门可以谋生的技艺，哪怕只是在这宫墙之内。她经手过无数精美绝伦的绣品，那些牡丹、凤凰、祥云、瑞兽，即使将来蒙尘破损，也曾在一瞬间，装点过某个人生的重要时刻，承载过某些喜悦或期盼。

这，或许就是她这一生，所能留下的、最微薄也最真实的痕迹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风声似乎又起来了，比先前更急了些，刮过屋瓦，发出呜呜的啸音。是要下雪了吧。林嬷嬷模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