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自己的旧衣在缝补。针尖穿过粗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下,以及里间赵嬷嬷时断时续的、含糊的鼾声。
不知怎的,林嬷嬷的视线,缓缓移到了自己那双搁在被子上的手上。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枯瘦,布满了深褐色的、纵横交错的皱纹,像老树的皮。指节有些粗大,微微变形,是常年握针、用力留下的痕迹。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手背上,靠近腕骨的地方,还有一块小小的、淡得几乎看不清的褐色旧疤——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一次赶制急活时,不小心被熨斗边缘烫了一下留下的。
这双手,曾经也是纤细的,柔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光泽。刚进宫学绣时,教引嬷嬷还夸过她手指灵巧。后来,这双手捻过无数种丝线,从最寻常的棉线到价值千金的孔雀羽线、金丝银线;抚摸过无数种布料,绫罗绸缎,纱绢呢绒;捏着细如发丝的绣针,在绷紧的缎面上飞走,绣出过龙凤呈祥,牡丹富贵,鸳鸯戏水,还有各种繁复的吉祥纹样,云纹,海水江崖,八宝,卍字……为皇后娘娘绣过凤袍霞帔,为得宠的妃嫔绣过华美宫装,也为不受宠的、或是已然失势的宫人缝补过褴褛旧衣。
那些丝线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滑腻的杭绸,挺括的宫缎,轻薄的蝉翼纱,还有西域来的、带着奇异光泽的晕染锦……闭上眼睛,似乎还能闻到新布料打开时那股特有的、混合了浆洗和存储的气味,以及丝线浸过指尖留下的、极淡的蚕丝腥气。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某个细微的线索触动,便不再受控制。无数陈旧的、褪了色的画面,如同深潭底被搅动的泥沙,纷纷扬扬地浮了上来。
她想起了刚进宫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或许比现在还要冷。她那时还不叫林静,家里人都叫她“丫头”,或是按排行叫“三姐儿”。家里穷,姊妹又多,爹娘实在养不活,听说宫里采选宫女,管吃穿,到了年纪还能放出来,便托了远房一个在宫里当差的表亲,把她送进来了。那时她才十一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薄棉袄,怯生生地跟着领路的太监,走过一道又一道高高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宫墙。脚上的布鞋很快就被雪水浸湿了,冻得没了知觉。她不敢哭,也不敢东张西望,只是死死低着头,盯着前面太监那油光水滑的靴子后跟,心里怕得要命,又空落落的,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后来,她被分到了尚功局下的司制司,具体就是专管刺绣的绣房。带她的嬷嬷姓严,大家都叫她严姑姑。严姑姑很严厉,眼神像刀子,手下的小宫女没有一个不怕她的。学针法,先从最基础的平针、齐针、套针开始,在一块粗白布上反复练习,要求针脚均匀细密,横平竖直,不能有一丝歪斜。练不好,轻则斥骂,重则罚跪,不给饭吃。林静(那时她有了这个官名)手巧,也肯下苦功,常常是别人都睡了,她还就着墙角那盏如豆的油灯,一针一针地练。手指不知被针扎破了多少次,渗出的血珠染在粗布上,成了小小的褐色斑点。冬天,水冰冷刺骨,洗绣布,洗手,手上很快长满了冻疮,又红又肿,一碰针就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严姑姑虽然严厉,却并不藏私。看她刻苦,有时也会多指点几句。“针脚要藏在底下,线头要收得干净,不能露出来。”“配色要看主子的喜好和衣裳的用处,喜庆的用红、金,庄重的用蓝、紫,素雅的用月白、秋香。”“绣花瓣,要从边缘往中心绣,颜色要由深到浅,过渡得自然,才有生气。”……这些话语,时隔数十年,此刻回想起来,竟依然清晰如昨。
她想起了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像样的绣品——一条杏黄色的汗巾,上面要求绣一对简单的并蒂莲。她紧张得手心出汗,反复揣摩图样,选了好几种深浅不同的粉色丝线,一点点地绣。当最后一片花瓣完成,打上最后一个结,剪断丝线时,看着绷子上那两朵虽然稚嫩却已初见形态的莲花,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严姑姑拿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但就是这轻轻一点头,让她高兴了好几天。
再后来,她手艺渐精,开始接触更复杂的活计。绣过皇子百日宴上的百子图襁褓,绣过妃嫔晋封时用的吉服补子,也绣过太后寿辰时那幅巨大的“麻姑献寿”炕屏。她还记得绣那炕屏时,用了多少种线,熬了多少个通宵。屏风太大,需要好几个人分段绣,最后再拼接起来。她是负责绣麻姑面容和手中仙桃的那一部分。为了绣出麻姑那种仙气飘飘、慈悲祥和的神韵,她反复琢磨,光是画稿就改了不下十遍。绣眼睛时,用了极细的黑色丝线和一点点的深褐色,让眼神显得灵动而深邃。绣仙桃时,用了从浅黄到深红七八种色阶的丝线,层层晕染,使得桃子看起来饱满水灵,仿佛真的能闻到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