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二年的秋天,一场风寒来得又急又猛。林静年纪大了,身子骨到底没扛住,在屋子里躺了好几天。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就发起烧来,浑身骨头缝都疼。张管事请了相熟的太医来瞧过,开了几副疏散风寒、温补元气的药,又特意拨了个稳妥的小宫女来照料。
药很苦,林静皱着眉一口口喝下去。烧退得慢,人昏昏沉沉的,睡睡醒醒。有时候醒过来,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小宫女趴在桌边打盹的侧影,她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刚进宫不久生病的那个冬天。那时也是一个人躺着,又冷又怕,是老张姑姑悄悄塞给她一块红糖,让她含着,说“挺挺就过去了”。
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等她能慢慢下床,扶着东西在屋里走动时,院子里的树叶都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病了一场,人好像又老了几分。眼神更不济了,手脚也更没力气。张管事来看她,劝她干脆彻底歇着,不用再去绣房操心了,每月该有的份例和米粮,一样不会少她的。
林静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凋零的树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多谢管事了。”
她是真的做不动了。别说拿针,就是多走几步路,都觉得气喘。她知道,自己在绣房的日子,算是到头了。
彻底闲下来后,日子变得格外漫长。她住的这间小屋,是绣房拨给年老或体弱宫人的住处,不大,但朝南,还算亮堂。同屋还有两位比她更老迈的嬷嬷,一个耳朵背了,一个眼睛几乎全瞎了,三人平日也极少交谈,各自在自己的床铺和那一点点活动空间里,沉默地度日。
小宫女每天会按时送来三餐和热水,帮她收拾一下屋子。林静大多时候是坐着,或者半躺着,看着窗外的光从东移到西。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看偶尔飞过的麻雀,在枯草间跳跃。看日头一点点短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她让家人把她之前攒下的一些体己和那几匹御赐的棉布捎了出去。儿子托人捎信进来,说家里一切都好,孙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让她安心养着。信里还夹着一小块新织的、软和的粗布,说是小重孙的尿戒子,让她摸摸,沾沾喜气。
林静摸着那块粗布,手指感受着那朴实的纹路,嘴角弯了弯。她这一辈子,摸过绫罗绸缎,也摸过粗布麻衣。到头来,还是这最平常的粗布,让人觉得踏实。
冬天又来了。今年冬天似乎没有去年冷,雪也下得少。腊月里的一天,阳光难得地好。林静觉得身上有些力气,让小宫女扶着她,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院子里很安静,其他两位嬷嬷怕冷,窝在屋里没出来。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背风处的石凳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腿上还盖了条薄毯。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骨头里的寒气。
她眯着眼睛,看着阳光在光秃秃的地面上投下清晰的树影。风很轻,几乎感觉不到。远处隐约传来宫里准备年节事务的、依稀的喧闹声,更衬得这小院子的寂静。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阳光的冬日午后。那时她刚学会绣简单的花草,兴奋地拿着绣绷给老张姑姑看。老张姑姑摸着她的头,笑着说:“丫头手巧,是个好苗子。好好学,以后说不定能接我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