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真的接了班,成了绣房里手艺最好、也最稳重的“林姑姑”。再后来,她又成了“林嬷嬷”。她带过很多小宫女,看着她们从笨手笨脚到飞针走线,看着她们有的出宫嫁人,有的调去别处,也有的像她一样,留在这深宫里,慢慢熬白了头发。
这一生,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长得仿佛把这宫墙内的四季轮回看了无数遍,短得又像只是绣完一幅复杂图样后,抬头发现天光已暗的那么一瞬。
手边石桌上,放着小宫女给她倒的一杯热茶,早已凉透了。她没去动它。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听着自己缓慢而平稳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渐渐偏斜,温度也降了下去。小宫女从屋里出来,轻声说:“嬷嬷,起风了,回屋吧,小心着凉。”
林静点了点头,在小宫女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腿脚有些麻,她站了一会儿,才挪动步子。
走回屋门口时,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子。夕阳的余晖给光秃的枝丫和灰白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而这宫墙内属于她的、漫长而平静的时光,就像这即将逝去的余晖一样,安静地,一点点地,沉入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屋内,炭盆里还剩一点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她躺回床上,盖上被子。听着同屋老嬷嬷含糊的梦呓,和窗外渐起的、细微的风声。
她没有再想什么。那些鲜艳的丝线,繁复的花样,不同主人的衣香鬓影,还有那些早已湮没在岁月尘埃里的、或深或浅的印记,都像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悄然隐没。
夜,来了。
日子,便在这般缓慢而近乎凝滞的节奏里,悄无声息地又滑过去几日。天气越发冷了,北风开始在宫墙巷道间肆意穿行,发出呜呜咽咽的鸣响。院子里的枯枝被吹得簌簌发抖,最后几片顽固的黄叶也终于打着旋儿落下,被风卷着,不知吹往哪个角落去了。天总是阴沉的,难得再见前几日那般明晃晃、暖洋洋的太阳。即便偶尔云层裂开一丝缝,那阳光也是淡白的,没什么温度,落在身上,抵不住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林嬷嬷越发不爱出门了。炭盆终日燃着,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陈年木料、旧布帛、草药和炭火的气味。这气味于她而言,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呼吸。她大多数时候就靠坐在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腿上盖着半旧的棉被。被子是深青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的味道——那是前些天日头好时,小宫女抱出去晒过的。
小宫女叫翠儿,才十三四岁,圆圆的脸,手脚麻利,性子也安静,不像有些小丫头那样咋咋呼呼。她是去年才分到这处偏院来的,专门负责照料林嬷嬷和同屋另一位耳背眼花、几乎整日昏睡的赵嬷嬷的起居。翠儿话不多,做事却妥帖。每日清晨,她会轻手轻脚地进来,拨亮炭火,添上新炭;然后打来温水,服侍两位嬷嬷洗漱;再去提了早膳来。午间和傍晚亦是如此。闲时,她便坐在屋门口的小凳子上,就着门口透进的光,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或是静静听着风声,偶尔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
林嬷嬷很少使唤她做什么,只静静地待着。有时翠儿会试着跟她说几句话,讲讲听来的、宫里最新鲜的事儿——哪个宫的主子得了赏,哪处的梅花开了第一枝,或者御膳房新出了什么点心花样。林嬷嬷听着,有时微微颔首,有时只是眼神动了动,并不搭言。翠儿也不觉无趣,她知道这位老嬷嬷性子静,便自顾自地说一会儿,又安静下去。
这一日,午后,天色比往常更加晦暗。风似乎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湿冷的寂静,像是酝酿着一场雪。林嬷嬷照例靠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墙上空荡荡的,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雨水渗过的淡淡黄渍,和墙角一小片斑驳脱落的墙皮。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并非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