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静躬身行礼。
“跟我进来吧。皇上要问你话,仔细回话,不得有误。”苏公公说完,转身引路。
林静跟着他走进养心殿。殿内宽敞,光线却有些幽深,空气里有龙涎香和书墨的味道。她不敢抬头乱看,只低垂着眼,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走了几步,苏公公停下,低声道:“皇上,绣房林氏带到。”
林静跪下,伏地叩首:“奴婢林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回话。”一个略显疲惫但依然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谢皇上。”林静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
“抬起头来。”
林静慢慢抬起头,但视线依然恭敬地垂落在地面稍前的位置。她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明黄色的袍角,和一双穿着明黄缎靴的脚。
“你叫林静?在绣房多少年了?”嘉庆皇帝问道,声音听起来并不严厉,反而有些平淡。
“回皇上,奴婢林静,自乾隆二十三年入宫,一直在绣房当差,至今已有……四十五年了。”林静谨慎地回答。
“四十五年……”皇帝似乎沉吟了一下,“听说你手艺很好,尤其擅长修补古旧绣品?”
“奴婢只是尽心当差,不敢当‘很好’二字。”林静心里更加疑惑,不知皇上为何问起这个。
“前些日子,祥贵人那件衣裳,是你补的?”
“是奴婢修补的。”
“嗯,补得不错,祥贵人很满意。”皇帝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东西,想让你看看,能不能修补。”
林静心里稍定,原来是看中了她的手艺。她恭敬道:“奴婢定当尽力。”
皇帝示意了一下苏公公。苏公公走到一旁,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双手捧着,走到林静面前,小心地打开。
匣子里铺着明黄的绸缎,上面放着一方素白的丝帕。帕子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帕子的一角,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丛兰草。那兰草的绣工,在林静看来,实在算不得好,线条有些生涩,叶片也缺乏灵动,更像是初学者的习作。但绣线用的是上好的青碧色丝线,颜色历经多年,依旧清润。
林静的目光落在帕子左下角,一个几乎淡到看不见的、小小的印记上。那是用极淡的朱砂色,点染出的一个模糊的、花瓣形状的标记。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这个标记,她见过。很多很多年前,在那块从翊坤宫送来的、绣着拙劣兰花的旧帕子上,也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小的朱砂花瓣印记。那是……高晞月,慧贤皇贵妃,还是闺中少女时,自己绣着玩,留下的标记。
“这帕子,是太上皇早年赏玩的一件旧物。”皇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并非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有些旧日情谊在。如今有些破损,太上皇见了,心下感慨。听闻你手艺精到,尤其善于处理旧物,故特召你来,看看能否修补如初。”
林静稳了稳心神,双手接过木匣,仔细看了看帕子的破损处。是在兰草旁边,有一小片丝线朽断了,留下一个米粒大小的空洞,周围丝线也松散了。
“回皇上,此帕年久丝脆,破损虽小,修补却需格外小心。需用极细的同色旧线,顺着经纬脉络接续,动作要轻,不能拉扯周围完好处。奴婢……可以试试。”
“需要多久?”
“此物精细,不敢求快。大约……十日左右。”
“好。朕给你十日。务必尽心。”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苏培盛,送林嬷嬷回去。所需材料,着内务府备齐送去绣房。”
“嗻。”苏公公应道。
林静再次叩首谢恩,然后捧着那个紫檀木匣,跟着苏公公退出了养心殿。
回去的路上,苏公公的态度比来时更客气了几分。“林嬷嬷,这活儿可得仔细着。虽是旧物,却是太上皇的心意。”
“奴婢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林静说。
回到绣房,张管事早已等得心焦,见她平安回来,还捧着个御赐的匣子,又听了苏公公的交代,更是又惊又羡,连忙安排了一间最安静、光线最好的屋子给她专用,又亲自盯着内务府送来的各种修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