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绣房，张管事早已等得心焦，见她平安回来，还捧着个御赐的匣子，又听了苏公公的交代，更是又惊又羡，连忙安排了一间最安静、光线最好的屋子给她专用，又亲自盯着内务府送来的各种修补材料。
林静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她先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将帕子铺在柔软的绸缎上，对着光，反复观察它的质地、颜色、丝线的走向和破损处的具体情况。她找出了自己珍藏的、颜色最接近的几种青碧色旧线（是她多年攒下来的，有些比这块帕子的丝线年代更久远），在帕子不显眼的边角试了又试，直到找到光泽和质地都最匹配的一缕。
她将那缕线劈开，劈得比头发丝还细。然后，她用最小号的细针，穿上这极细的线，开始修补。动作比修补祥贵人衣服时还要慢上十倍。每一次下针，都屏住呼吸；每一次挑线，都小心翼翼。她不是在修补一块帕子，更像是在缝合一段极其脆弱、随时会随风散去的旧时光。
每修补一会儿，她就必须停下来，让眼睛和手指休息。修补的过程，也是回忆的过程。翊坤宫廊下那个浅碧色的背影，老张姑姑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个风雪夜送来的、带着药味的补活请求，还有那块早已不知所踪的旧帕子……许多以为早已淡忘的细节，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十日之期，转眼到了第九天。破损处已经修补完毕，新的丝线几乎与旧帕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但林静没有停下。她看着帕角那丛依旧显得稚拙的兰花，想了想，拿出最细的针和最淡的墨绿色线，在兰花叶片边缘极其轻微地、补了几针。不是改变原貌，只是让那生硬的线条，稍稍流畅了那么一丝丝，更接近兰草应有的柔韧姿态。这改动细微到近乎不存在，除非是原作者本人，或者像她这样常年与丝线打交道、眼力毒辣的人，否则绝难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将帕子用柔软的棉纸衬好，放回紫檀木匣。第十日一早，苏公公亲自来取。林静将木匣交给他，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几日，风平浪静。绣房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好像养心殿的那次召见，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直到又一个月后，张管事私下悄悄告诉她，养心殿那边有赏赐下来，是给她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几匹上好的、适合老年人做衣裳的松江细棉布，还有几盒宫里御药房配的、明目润眼的膏丸。赏赐是苏公公派人送来的，话也传得简单：“林嬷嬷手艺精诚，皇上念其年老辛劳，特予赏赐，安心颐养。”
林静谢了恩，收了东西。那棉布摸着柔软熨帖，膏丸也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她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对她手艺的赏赐，更像是一种……了结，或者说，一种安抚。那块帕子，连同它背后所牵连的那些早已逝去的人和事，从此便真正封存在那紫檀木匣里，再与她无关了。
她把棉布收进箱底，或许以后可以给重孙做几件贴身小衣。膏丸放在手边，眼睛酸涩时便用一点。
日子依旧一天天流过。宫墙内的花开了又谢，雪落了又化。绣房里，年轻的宫女们来了又走，只有她这个“林嬷嬷”，像墙角那盆沉默的吊兰，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丝线从鲜亮到黯淡，看着绣样从繁复到简单，看着这深宫里一波又一波的荣宠与沉寂，最终都化为指尖下那绵长不绝的、沙沙的走线声。
又是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却并没有在绣什么，只是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看着窗外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天空。远处的宫殿屋顶，反射着温暖而陈旧的光芒。
一个小宫女蹦跳着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新开的迎春花，嫩黄嫩黄的，插在一个缺了口的瓷瓶里，摆在窗台上。“嬷嬷，您看，好看吗？御花园角落里开的，我偷偷摘的。”
林静看着那簇充满生机的嫩黄，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好看。”
小宫女高兴地笑了，又跑出去了。
林静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布满老茧和细微针痕的手指上。这双手，抚摸过最华贵的锦缎，也修补过最破旧的织物；触碰过新妃嫔娇嫩的衣料，也整理过逝去贵人朽坏的遗物。如今，它有些颤抖，有些迟缓，但拿起针时，依然稳当。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那沙沙的走线声，似乎从未响起，又似乎，从未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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