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些。绣房的炭火供应也紧了，屋子里总有些寒气，呵气成霜。林静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袄，那是她自己絮的棉花，不算厚实，但贴身。她坐在靠窗的位子，借着外面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光，正在分拣一批新送来的丝线。年纪大了，眼神越发不济，颜色相近的线，得凑得很近才能分辨清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管事。她跺了跺脚，抖落身上的雪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林嬷嬷，有件活计，得麻烦您看看。”

林静放下丝线，抬起头。张管事把布包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件杏黄色的常服，看形制和绣纹，是某位年轻妃嫔的。衣服料子很好，是时兴的妆花缎，只是左侧袖口下方，破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挂破的。

“这是景仁宫新晋的祥贵人年前才做的衣裳，不小心划破了。贵人年轻，爱惜东西，舍不得扔，让咱们想法子补上，还得看不出来。”张管事语气有些为难，“料子是新的，花色也复杂，一般的织补怕是不行。想来想去，只能劳您老出手了。”

林静拿起衣服，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破损处。口子不大，但在织金的花纹中间，确实不好处理。她用手指轻轻抚过周围的纹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能补。”她说，声音平缓，“只是得费些工夫。要用同样的丝线，顺着原本的经纬，一根根挑起来接上，再把金线嵌回去。补好了，近看或许还能看出一点痕迹，远看应该无碍。”

张管事松了口气：“那就好。时间上……”

“不急着穿的话，给我五天。”林静说。

“行，那就拜托您了。”张管事留下衣服和一小包匹配的丝线（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林静把衣服铺平，拿出自己的工具匣。里面是各种型号的细针、小剪子、顶针，还有几把特制的、磨得极细的钩针和拨针。她先找出和衣服底色最接近的几股丝线，在亮光下比了又比，选了最合适的一股，劈开，只取其中极细的两缕。又挑出与破损处金线颜色、粗细相仿的金钱，小心地截取一小段。

准备工作做完，她才戴上老花镜，左手拿起一个小小的圆木框（用来绷住破损处周围的布料，使其平整），右手捏起细针，穿上丝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的噼啪声，和她自己悠长而缓慢的呼吸声。

她的动作很慢。先用细针将破损处边缘松散的经纬线一一挑顺，固定。然后，像织布一样，用劈得极细的丝线，顺着原来的经纬走向，一根根地接续、编织。每织入几根底色的丝线，就要嵌入一小段金线，以还原原本的织金花纹。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眼力。稍微错一点，纹理就对不上，颜色或光泽也会有细微差异。

她做一会儿，就停下来，揉揉眼睛，看看窗外。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蹦跳着觅食。看一会儿，眼睛的酸涩感缓解一些，她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一天，两天。那寸许长的破损，在她极细致的劳作下，一点点被新的经纬覆盖。新的丝线颜色和光泽几乎与旧料融为一体，金线也嵌得恰到好处。到了第四天下午，织补的部分已经基本完成，只剩下最后一点收尾的勾边和熨烫。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