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关于继后的东西，绣房再没接到过像样的活计。偶尔有一两样修补的，也是些陈旧不堪的旧物，送来时往往带着一股子被长久搁置的、淡淡的霉味。林静接过一件继后早年穿过的、石榴红的常服，衣襟上镶的珊瑚珠子掉了几颗，需要补上。她配好了颜色近似的珠子，一针一线缝回去。衣服的料子还是好的，织金的花纹依旧清晰，只是颜色不再鲜亮，像开过了头的花，透着沉沉暮气。她缝着珠子，心里忽然想，不知道这件衣服，继后还记不记得？穿着它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乾隆四十年，令懿皇贵妃，追封孝仪纯皇后魏氏薨逝。绣房再次忙碌起来，这次是丧仪用的素色绣品。林静已经三十三岁了，眼睛不如年轻时好使，晚上绣久了会发酸。但她手艺越发纯熟，尤其是绣那些要求庄重肃穆、不能有丝毫跳脱的纹样，最是稳当。张姑姑老了，很多事情放手让底下得力的绣娘去做，林静成了绣房里能拿主意的几个人之一。
她带着几个小宫女，赶制一批白绫的桌围。花样是简单的云纹和回字纹，要求针脚匀净，不能有一处疏漏。小宫女们年轻，耐不住性子，绣一会儿就有点毛躁。林静不催，只是拿起绣绷，慢慢地做示范。“你看，这云纹的弯转处，针要这样走，线才能顺，不会拧着。”“回字纹的转角，线头要藏在这里面，外面就看不出。”她的声音不高，平静，带着一种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让人安心的节奏。小宫女们看着，听着，渐渐也静下心来。
偶尔休息时，小宫女们会好奇地问她：“林姑姑，您在宫里这么多年，是不是见过好多主子娘娘？哪个最好看？哪个脾气最好？”
林静想了想，摇摇头：“都是主子，咱们做奴婢的，远远瞧见，哪里知道脾气。至于好看……”她眼前闪过翊坤宫廊下那抹浅碧色的身影，又闪过那帕子上稚拙的兰花，“宫里的娘娘，都是万里挑一的人，各有各的好看。只是……”
“只是什么？”小宫女追问。
“只是再好看的花，开在宫墙里头，看久了，也差不多。”林静淡淡地说，拿起针，“好了，歇够了，干活吧。”
小宫女似懂非懂，也不敢再问。
时间一年年过去。乾隆皇帝成了太上皇，嘉庆皇帝登基。宫里换了一批新人，绣房也进了新的学徒。林静成了绣房里资历最老的“林嬷嬷”，连新来的张管事（老张姑姑的侄女）对她都很客气。她不用再做那些最费眼的精细活了，更多是指点，是查验，是把关。
嘉庆年间一个春天的下午，阳光难得地暖。林静在绣房院子里，眯着眼睛看几个小宫女晾晒丝线。各色的丝线挂在竹竿上，在微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道道小小的彩虹。空气里有阳光和丝线的味道。一个小宫女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破旧的绣片：“林嬷嬷，您看这个，库房底下翻出来的，都朽了，是不是能扔了？”
林静接过来。那是一块很小的绣片，原本大概是香囊或者扇套的一角，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祥云的图案。料子已经糟了，一碰就掉渣。她翻过来，忽然看到背面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用几乎褪尽的墨色，写着一个极小、极娟秀的字——“晞”。
她捏着绣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高晞月。慧贤皇贵妃。那个很多年前，在翊坤宫廊下有过一面之缘的背影。那块她曾经亲手勾补过兰花旧帕的女子。
这绣片，不知是她什么时候、为什么留下的。也许是闺中旧物，也许是初入宫时的习作。如今，料子朽了，丝线散了，连墨迹都淡得快看不见了。很快，它就会像无数类似的、无名的旧物一样，被清理出去，化为一小撮尘土，或者一把无人在意的灰烬。
“嬷嬷？”小宫女疑惑地看着她。
林静回过神，把绣片递还给她：“嗯，是朽得不能用了。按规矩处理了吧。”
小宫女应了一声，拿着绣片跑开了。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飘动的丝线，看着那一片片鲜亮的颜色。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哪处宫殿修缮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宫女太监们依稀的脚步声和低语。
她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小小的、堆满绣样和丝线的屋子。窗台上的那盆吊兰，倒是长得很好，郁郁葱葱地垂下来。她在惯常坐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绣了一半的、给重孙女做的小肚兜，上面是憨态可掬的“连年有鱼”。她凑到窗边的亮光下，眯起眼睛，开始穿针。
线头有点毛，穿了几次才穿过针眼。她戴上老花镜，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着，但捏住针后，又稳了下来。一针，一线，慢慢地绣着那胖乎乎的鱼尾巴。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针线穿过细布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窗外的光影，悄无声息地挪移着。那些红的、紫的、辉煌的、黯淡的往事，那些属于不同名姓、不同命运的女子的痕迹，都如同那块朽坏的绣片上的墨迹，在这平静而绵长的“沙沙”声里，一点点淡去，终于融进这午后慵懒的光尘中，再也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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