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帕子确实有些年头了，绸子有些发脆，边缘也有些毛了。那枝兰花绣得不算好，线条有些生硬，配色也单调。几处泛黄的痕迹，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绣线，能想象出很多年前，一个或许还不叫高晞月的小姑娘，坐在闺阁里，笨拙地、认真地绣着这枝兰花的样子。那时候，她大概还没想过自己会走进这重重宫阙，成为贵妃，又在盛年郁郁而终。

“奴婢试试。”林静说。

她把帕子带回自己的住处，晚上就着油灯，看了很久。遮掩渍子不难，用相近颜色的丝线，绣上几片极细的兰叶，或者一点苔点，就能盖住。但她犹豫了。这帕子本身不值钱，绣工也平常，唯一特别的，是它曾经属于那个人。那些泛黄的痕迹，也许是眼泪，也许是茶水，也许是岁月本身留下的印记。盖掉了，就好像把那段真实存在过的、带着温度的记忆也抹去了。

最后，她只是用最细的针，最接近本色的线，沿着原来兰花的轮廓，极轻极淡地勾了一遍边，让那有些褪色的花样稍微清晰了一点。对于那几处黄渍，她没有覆盖，只是在旁边，用几乎看不见的浅灰色丝线，绣了极细微的、仿佛露水痕迹的点子，让那黄渍看起来不那么突兀，倒像是原本就该有的、一点天然的旧气。

做完后，她把帕子交还给张姑姑。张姑姑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她下去了。后来那帕子怎么处置的，她不知道，也没问。

日子继续过着。乾隆十三年，富察皇后崩逝。乾隆十五年，娴贵妃那拉氏继立为后。宫里格局又变了一轮。绣房的活计也跟着变，新的皇后有新的喜好，新的宠妃有新的要求。林静绣过继后宫中要求的、纹样端庄大气的“凤穿牡丹”，也绣过当时圣眷正浓的令妃魏氏喜欢的、娇艳鲜活的“蝶恋花”。

她很少去想这些纹样背后的意义。凤穿牡丹，是国母之尊；蝶恋花，是君王恩宠。在她眼里，首先都是需要精心计算的布局、配色、针法。一针不能错，一线不能乱。至于那凤凰是否真的雍容，那蝴蝶是否真的欢愉，不是她该关心的。她只关心丝线的光泽是否均匀，针脚是否细密平整，交到主子手里时，能不能换来一句“尚可”，或者，更实际的，一份不打折扣的赏赐。

乾隆三十年，继后那拉氏剪发事件震动宫廷。消息传到绣房时，大家正在赶制一批夏天用的团扇。议论声像水入油锅，瞬间炸开，又迅速被张姑姑严厉的目光压了下去。林静握着绣花针的手停了一瞬。她想起继后刚立的那几年，绣房为这位新皇后准备的各种物件，从礼服到常服，从帐幔到椅披，哪一样不是精工细作，哪一件不是透着中宫的威仪与体面。如今……她低下头，继续绣扇面上那朵半开的荷花。花瓣尖上一点嫣红，要用三种深浅不同的红色丝线慢慢晕染过渡，不能急。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