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房的窗户朝北，一天里只有傍晚时分会短暂地斜进一点昏黄的光。针尖在绸缎上游走，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空气里飘着丝线、浆糊和旧布料混合的味道，不坏，闻久了甚至有点让人安心。林静坐在靠窗的绣架前，正对着绷子上那幅快要完工的“喜上眉梢”。红梅，喜鹊，颜色鲜亮得有些扎眼，是给新晋的婉嫔娘娘预备的屏风芯子。
她绣得很慢，一针，拉紧，再一针。手指因为常年捏针，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动作却稳当得很。旁边的绣娘们偶尔低声交谈两句，说说花样，说说针法，说说各宫主子们时兴的喜好，声音都压得低低的。绣房管事嬷嬷张姑姑坐在门口的小桌后，一边看着账本，一边时不时抬眼扫一圈，眼神严厉，但没什么声响。
林静进宫快十年了。从十三岁被选入内务府绣作处当学徒，到现在二十三岁，成了绣房里手艺排得上号的绣娘。日子像手里这绵绵不绝的丝线，一天天，一年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流过去。见过的人，绣过的活计，多得记不清。翊坤宫的华美，长春宫的清冷，钟粹宫的安静，咸福宫的热闹……都化成了绣架上不同的纹样，不同的颜色。
她认得高晞月。不，不能算认得，只是见过，远远地。还是在乾隆十年左右，慧贤皇贵妃高氏还在的时候。有一次绣房赶制一批贵妃生辰用的绣品，张姑姑亲自带人去送。林静作为手艺好的，也跟着去了翊坤宫外院候着，等着里面查验。那天阳光很好，翊坤宫的庭院里花木繁盛，香气袭人。她低着头，只敢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浅碧色宫装的窈窕身影，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从廊下走过。步态很稳，头上珠翠的微光晃了一下她的眼。没看见脸，只听见一个略清冷、带着点倦意的声音在吩咐什么，很快又远去了。
那就是高晞月。宫里人都说她美，性子傲，得宠，但也有人说她身体不好，常年病着。后来，乾隆十年，她晋了皇贵妃。再后来，没两年，就薨了。谥号“慧贤”。绣房也为她的丧仪赶制过一批素色绣品，用的都是上好的白绫、白绸，绣的是最简单的缠枝莲或万字纹。林静也绣过，一针一线，在那种惨淡的颜色里，心里没什么波澜。宫里的人来来去去，今日得宠，明日失势，生老病死，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她只是个绣娘，主子们的荣辱生死，离她的绣架很远。
她没想到，自己会和高晞月再有别的关联。那是在乾隆十五年，慧贤皇贵妃已故去三年。张姑姑把她叫到跟前，递给她一个小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块半旧的帕子，素白的杭绸，一角绣着一枝疏疏落落的兰花，针脚很细，但花样简单，甚至有点稚拙，不像宫里绣房出来的精巧活计。
“这是……早年慧贤皇贵妃还是格格时，自己绣着玩的。”张姑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知怎么还留着。前儿收拾旧库房翻出来的。贵妃娘娘的东西，不好随意处置。你看看，能不能想法子，把这几处泛黄的渍子遮掩一下，或者……重新描补描补？料子是好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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