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想起高晞月信里那句“不知道信谁”。在那样一个地方，身边都是人，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人，该是怎样的孤独和恐惧？高晞月性子急，又骄傲，在那样的环境里，怕是没少吃亏，没少受委屈。那些病，那些“郁症”，大概就是这么一天天积攒下来的吧？

乾隆三十年，宫里出了件大事。继后那拉氏在南巡途中，忽然自行剪发，触怒龙颜，被遣送回京，形同废黜。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各种猜测都有。有人说皇后疯了，有人说皇后失德，还有人说皇后是得罪了令贵妃。街头巷尾，茶余饭后，都在议论。

沈兰因也听说了。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隔壁的张婶过来串门，神秘兮兮地跟她讲。沈兰因听着，手里拧着湿衣服，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想起高晞月，如果高晞月还活着，看到今天这一幕，会怎么想？会幸灾乐祸？还是会免死狐悲？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高晞月说过，宫里“太累了”。累到不惜剪断头发，累到放弃后位，累到宁愿承受帝王的雷霆之怒，也要换一个……解脱？

那拉氏的事，闹腾了一阵，也就渐渐平息了。令贵妃成了皇贵妃，摄六宫事。再后来，乾隆四十年，令皇贵妃薨，追封孝仪纯皇后。又是一代宠妃的终结。

沈兰因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孙子做小棉袄。孙子是赵安的儿子，刚满周岁，胖乎乎的，很爱笑。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引线。孝仪纯皇后，魏氏。她好像见过一次，在很久以前的一次宫外庆典上，远远的，一个穿着华服、笑容明丽的年轻妃子。和高晞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高晞月是清冷的月，她是热烈的太阳。现在，太阳也落山了。

时间过得真快。沈兰因看着手里的针线，忽然有些恍惚。她今年多大了？五十八？还是五十九？记不清了。丈夫赵明诚前两年病故了，儿子赵安接了父亲的班，在衙门里当了个小书吏，娶了妻，生了子。公婆也早已去世。现在这个家里，她是辈分最高的人了。

孙子咿咿呀呀地爬过来，扯她的裤腿。沈兰因放下针线，把他抱起来。孙子身上有股奶香味，软软的，热乎乎的。她把脸贴在小孙子的额头上，心里那点因为听到宫闱旧事而泛起的波澜，慢慢平复了下去。

那些红墙里的故事，那些盛宠、失宠、荣耀、屈辱、生与死，对她来说，真的就像戏文一样了。戏里的人哭，戏里的人笑，戏散了，看戏的人拍拍衣服上的瓜子壳，该回家做饭的做饭，该哄孩子的哄孩子。生活自有它坚硬而琐碎的底色，覆盖一切华丽的油彩和悲怆的眼泪。

又过了几年，沈兰因的孙子也开蒙读书了。她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精神还好，眼睛也还看得清。她不再做针线了，手抖，拿不稳针。每天就晒晒太阳，逗逗重孙子，和邻居的老太太们聊聊天。

有一天，她在院子里晒太阳，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高家的花园。阳光很好，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高晞月穿着那身浅粉色的裙子，在扑蝴蝶。她跑过来，拉起沈兰因的手，说：“兰因，快来，那边有只好大的蝴蝶！”

沈兰因跟着她跑。风很轻，花香很浓。她们跑过假山，跑过池塘，跑过开满茉莉花的小径。高晞月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地响在耳边。

跑着跑着，高晞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还是十岁时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

“兰因，”她说，声音很轻，“我要走了。”

“去哪儿？”沈兰因问。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高晞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沈兰因从未见过的、彻底的轻松，“不过你别怕，我会很好的。真的。”

然后，她就转身，朝着花园深处那片明亮的阳光里走去。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一片光晕里。

沈兰因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她只能看着，看着那片光，看着高晞月消失的方向。

“奶奶，奶奶！”孙子的叫声把她从梦里唤醒。

沈兰因睁开眼睛，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孙子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纸鸢：“奶奶，风筝挂树上了，帮我拿下来。”

沈兰因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梦里的画面还很清晰，但正在迅速褪色。她看着孙子焦急的小脸，笑了笑：“好，奶奶帮你拿。”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槐树下。风筝确实挂在树枝上了，不高。她让孙子搬来一个小凳子，踩上去，颤巍巍地伸出手，够到了风筝线，轻轻一拉，风筝就掉了下来。

孙子欢呼一声，捡起风筝，又跑出去玩了。

沈兰因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淡，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还有谁家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很平常的午后，很平常的人间烟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这双手，做过绣活，做过饭，洗过衣服，抱过孩子，也曾在某个夜晚，颤抖着抚摸过几封泛黄的信笺。

现在，它只是静静地垂在身侧，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沈兰因慢慢地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淡淡香气，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很踏实，很安稳。

她知道，不会再梦见高晞月了。那个穿着浅粉色裙子、在花园里扑蝴蝶的小女孩，那个在深宫里写下“回不去了”的贵妃娘娘，终于在她的梦里，走向了那片明亮的光，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的、彻底的轻松。

而她自己，这个叫沈兰因的普通妇人，也将在这琐碎而坚韧的人间烟火里，慢慢老去，直到生命的尽头。就像无数个平凡女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走，在岁月的长河里，留不下什么痕迹，却也完完整整地，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夜晚即将来临。但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日子，也还会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