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封是乾隆五年。“兰因,很久没给你写信了。事情多,也……不方便。我很好,勿念。听说你家搬来京城了?离得近了,但好像更远了。你要好好的。”
第五封,也是最后一封,没有日期,但从内容看,应该是在乾隆六年选秀之前。“兰因,听说你也要选秀了。别怕。如果……如果你也进来了,也许我们能有个照应。不过,不进来也好。宫里……太累了。我还是更喜欢小时候,在你家巷口买糖人的日子。可惜,回不去了。”
信很短,写得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看得出是匆匆写就。沈兰因一遍遍地看,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却又无比遥远的字迹。她仿佛能看见高晞月坐在深宫的灯下,咬着笔杆,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写,最后只能写下这些语焉不详、欲言又止的句子。
她把信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父亲下葬那天,天气阴沉,飘着毛毛雨。沈兰因跪在坟前,烧纸钱。火光跳跃着,映着她的脸。她看着那些纸钱慢慢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被风吹散。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又失去了一次什么。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沈兰因回到自己家。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夜里偶尔失眠时,她会拿出那几封信,就着微弱的油灯光,一遍遍地看。那些简短的句子,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里慢慢地磨。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高晞月在宫里那些年,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风光得意。她的信里,没有一句提到“好”,除了那句敷衍的“我很好”。她说“累”,说“怕”,说“睡不着”,说“不知道信谁”。她说“回不去了”。
沈兰因想起高晞月小时候,那个骄傲的、理所当然地说“我要嫁最好的人家”的小姑娘。她真的嫁了“最好的人家”,成了万人之上的贵妃。可她快乐吗?沈兰因不知道。她只知道,高晞月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在深宫里熬了二十年,从一个鲜活的、会笑会闹的小女孩,熬成了一个病骨支离、郁郁而终的皇贵妃。
乾隆二十五年,沈兰因的儿子赵安考中了秀才。赵家很高兴,摆了两桌酒,请了亲戚朋友。沈兰因看着儿子穿着新做的长衫,向宾客敬酒,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明亮而略带羞涩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欣慰。儿子长大了,有了出息。这是她这些年辛苦操持,最实实在在的回报。
酒席上,有人提起宫里的事。说令贵妃圣眷正浓,接连生了几个阿哥,风头无两。又说继后那拉氏似乎失了宠,很久没露面了。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起废后乌拉那拉氏,说她在冷宫里疯了,整日胡言乱语。
沈兰因听着,手里剥着花生,一颗一颗,剥得很慢。这些名字,这些争斗,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她现在关心的,是儿子的前程,是家里的柴米油盐,是公婆日渐沉重的药罐子。宫里的是非恩怨,像戏台子上的悲欢离合,热闹是别人的,落幕后的冷清,也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