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对柳穆而言是一种缓慢的煎熬。行政楼那座没有“4楼”标识的电梯，像一枚植入他脑中的毒刺，不断释放着焦虑的毒素。他尝试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那是错觉，是巧合，是建筑设计时的疏忽。他甚至偷偷去行政楼大厅确认过，电梯按钮面板上确实从3楼直接跳到了5楼，没有任何“4”的痕迹。
然而，《规则拾遗录》上浮现的规则，以及他亲眼所见那短暂停留在“4”字的指示灯，如同冰冷的铁证，击碎了他所有自我安慰的企图。规则世界并非独立存在的异空间，它们就像寄生虫，附着在现实的缝隙中，伺机而动。
第二天下午，办理手续的时间无可避免地到来了。柳穆混在同学中间，走向行政楼。阳光下的建筑恢宏而正常，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但柳穆却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一个张开了无形巨口的怪兽。
学生处在七楼。一行人走进宽敞明亮的大厅，几部电梯门前都有人等候。柳穆刻意避开了昨天出现异常指示灯的那部电梯，选择了另一部看上去更繁忙、指示灯运行平稳的电梯。
等待时，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目标电梯。轿厢内部的灯光是稳定的白色，符合规则第一条。按钮面板……他眯起眼，趁着有人上下时仔细看去——3楼，然后就是5楼，没有“4”、“13”、“18”等禁忌数字。一切正常得令人不安。
“柳穆，发什么呆呢，这边！”张伟在另一部先到的电梯里招呼他。
柳穆犹豫了一下。如果他乘坐这部正常的电梯，是否就能避开规则？但那个念头顽固地盘旋着：观测即存在。他已经看到了“无限电梯”的征兆，逃避真的有用吗？如果规则认定他“观测”到了，即使他乘坐其他电梯，是否也会被强行拉入那个世界？就像昨天的公交车，不管他愿不愿意，只要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就无法逃脱。
一种奇怪的冲动攥住了他。与其被动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厄运，不如主动去验证，去了解。恐惧源于未知，如果他能在相对可控、至少规则已知的情况下，试探一下这个“无限电梯”的深浅，或许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
“你们先上，我……我好像学生证忘带了，回去找找。”柳穆找了个借口，退出了那部即将关闭的电梯。
张伟嘟囔了一句“丢三落四”，电梯门合拢，上行。
大厅里暂时只剩下柳穆一个人，以及那部他刻意避开的、指示灯刚刚从高层降下来的电梯。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空无一人，内部灯光稳定，白色，面板清晰。
进去，还是不进去？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想起了书中的话：“规则并非禁锢，而是路径。”也许，理解并利用规则，才是唯一的生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吸入肺中，然后迈步走进了轿厢。
轿厢内部很干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他迅速按下了“7”楼按钮，然后按照规则第三条，面向轿厢门站立，身体微微紧绷，克制住回头或打量厢壁反射的冲动。
电梯门平稳关闭。轻微的失重感传来，电梯开始上升。
1楼…2楼…3楼…
数字平稳跳动。柳穆紧紧盯着楼层显示屏。
经过3楼后，下一个数字应该是5楼。然而，显示屏上的数字在模糊了一瞬间后，清晰地跳变成了一个猩红的、本不该存在的数字——4！
电梯运行的声音似乎也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种平稳的嗡鸣里，夹杂进了一种难以察觉的、类似金属摩擦的涩感。
柳穆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规则第二条被触发了！面板上出现了禁忌数字“4”！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个猩红的“4”字按钮，正散发着冰冷的诱惑力。
不能触碰！他立刻按照规则，目光快速扫过面板，按下了距离“4”最近的一个偶数楼层按钮——6楼。他的手指接触到冰凉的按钮时，仿佛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电流。
按亮6楼按钮后，电梯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那猩红的“4”字在显示屏上闪烁了几下，缓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5”字，接着是“6”字。
电梯在6楼停了下来。门开了。
门外是安静的走廊，日光灯明亮，看起来和任何行政楼楼层没什么不同。但柳穆牢记规则第六条：安全出口必须是楼层显示与门外景象一致，且有正常环境音。此时，电梯内部显示是6楼，门外也确实是6楼的标识，但是……太安静了。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听不到任何说话声、脚步声，甚至连空调通风口的微弱气流声都消失了，死寂得令人心慌。
这不是安全出口。
柳穆毫不犹豫地，按照规则第四条，迅速按下了关门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空无一人的6楼走廊尽头，有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工装的身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门彻底关紧，隔绝了外面的景象。电梯继续上升，显示7楼。
这一次，电梯在7楼停稳，门打开时，门外传来了清晰的喧闹声——他的同学们正在走廊里排队等候办理手续。张伟的声音格外响亮：“柳穆！你这家伙怎么从下面上来了？”
柳穆一步踏出电梯，踩在坚实的地板上，感受到周围熟悉的人气和声音，一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成功了一次。他利用规则，规避了一次潜在的危险。
但当他回头看向那部缓缓关闭的电梯门时，心中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站在6楼走廊尽头的模糊身影，以及规则中提到的“可能并非真实存在”的“他人”，都暗示着这个“无限电梯”规则世界，远比那辆公交车更加复杂和凶险。
而他，已经主动踏入了这个陷阱之中。下一次，当电梯再次出现异常时，他还能如此幸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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